那个“他们”,咬得很重,带着刻骨的讽刺。
“所以别信她,别依赖她,但要在她面前演好一个‘崇拜学姐的乖学妹’。这是你在圣樱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由远及近。沈确的身体瞬间绷紧,一只手按在崔晚吟肩上,将她往更深的阴影里推了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把手被按下——
但门没开。外面的人似乎只是检查门是否锁好,确认后就离开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沈确缓缓呼出一口气,按在崔晚吟肩上的手松开。他的掌心很烫,隔着校服布料,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走。”他拉开门缝,一线昏黄的光漏进来,“记住,你只是被我骚扰了,吓坏了,现在要赶去上课。跑着去,头发弄乱点,眼睛红一点——你会装哭吗?”
崔晚吟摇头。
“那就低头,别让人看见你的眼睛。”沈确说,侧身让出通道,“你的眼睛太干净,藏不住事。”
崔晚吟走出储物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晕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片昏黄的沼泽。她没跑,只是加快脚步,左手胡乱理了理头发,将几缕发丝扯到额前,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有些开胶,母亲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细密但依然能看出来。她盯着那道缝线,脑子里却回放着刚才的一切:沈确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他说“第七十三”时的停顿,他说“容器”时声音里的细微颤抖。
还有那些起哄声。“第七十三个”、“沈少又有新女友了”、“别又玩坏了”。
她走过拐角,A栋的双开橡木门就在眼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吟唱般的声音,是许多人在齐声诵读什么,音调古怪,音节拗口,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崔晚吟在门口停下,深呼吸,然后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挑高极高,屋顶是拱形的,绘着褪色的壁画——天使、云朵、还有缠绕的藤蔓。墙壁是深红色的丝绒,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使得教室里的回音格外沉闷。座位呈扇形向下延伸,最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圆形讲台,讲台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长桌,桌上铺着暗紫色的天鹅绒桌布。
桌后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瘦削,穿着黑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左手按在一本厚重的古书上,右手在空中缓缓划动,随着他的动作,教室里回荡着那诡异的吟唱声。
是学生们在跟读。三十个学生,包括刚才那些嬉笑吵闹的富家子弟,此刻全都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上,嘴唇开合,眼神空洞,齐声念诵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他们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苍白、模糊,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是的,烛光。教室里没有电灯,只有墙壁上插着的蜡烛,火焰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偶尔轻微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扭曲跳动的影子。
崔晚吟站在门口,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吟唱声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古怪的音节钻进耳朵,在颅腔内回荡。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握紧口袋里的那枚耳塞——硅胶的柔软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讲台上的男人——刘老师——停下了手势。吟唱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向门口,看向崔晚吟。
他的左手从古书上抬起,做了个“过来”的手势。那只手,正如沈确所说,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的位置空空荡荡,断口平整,像被什么利器一刀切断。
崔晚吟走下阶梯。帆布鞋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声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空洞的眼神恢复了神采,变成了好奇、审视、讥诮、以及……食欲。
她走到第一排的空位——显然是留给她的——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
“迟到,崔晚吟同学。”刘老师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圣樱的第一课是守时。迟到者,当罚。”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巧的铜铃,摇了三下。铃声清脆,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后排传来窸窣的声响。崔晚吟没有回头,但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两个学生站起来,走向教室侧面的一扇小门。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片刻后抬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架,约半人高,架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很稠,表面泛着油光,在烛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和刚才在走廊里闻到的气味一样,但浓烈十倍。
木架被放在讲台前。刘老师走下讲台,来到铜盆边。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刀,刀刃很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伸手。”他对崔晚吟说。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那些目光像实质的针,刺在她的皮肤上。
崔晚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确说“要演”,要“认真上课”,但没说包括这种“惩罚”。她可以拒绝,但后果是什么?她可以服从,但这又是什么仪式?
她的视线扫过铜盆。暗红色的液体,浓稠,甜腥……是血。但不完全是,血不会这么稠,不会泛着这种油光。里面还混了别的东西。
“伸手。”刘老师重复,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崔晚吟缓缓抬起右手。手臂很稳,没有颤抖。她的手在烛光下显得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刘老师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像冰块,皮肤粗糙,布满老茧。他翻转她的手掌,让掌心向上,然后举起银刀——
“老师。”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平静,清越,像碎玉落在冰面。
沈确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斜倚在座位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白色耳机依然挂在右耳,左耳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摇晃。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玩世不恭,但眼神很冷。
“新同学第一天来,不懂规矩,罚重了吓坏了,以后课还怎么上?”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罚轻点,意思意思得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刘老师的手停在空中,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沈确。
“沈同学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确耸耸肩,从座位上走下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讲台前,视线扫过铜盆,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如就罚她……抄写《灵韵基础》第一章,十遍。明天交。”
“十遍?”一个女生嗤笑,“沈确,你这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就是,起码得见点红,不然怎么长记性?”另一个男生附和。
沈确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刘老师,眼神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老师沉默了几秒,握着崔晚吟手腕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然后他放下银刀,松开了手。
“那就依沈同学所言。”他转身走回讲台,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崔晚吟,课后将《灵韵基础》第一章抄写十遍,明日交来。现在,翻开书第三页,我们继续。”
崔晚吟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她没有揉,只是将手放在膝上,翻开书。
第三页。插图是一朵花,和她窗外庭院里的一模一样——血蔷薇。图注下多了一段文字:
“血蔷薇,九月开花,需以诚心之血灌之,可聚天地灵韵,滋养神魂。取血之法,当以银刃划掌心,血滴入土,不可落地,不可沾尘。”
她盯着那段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很厚,触感粗糙,像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确回到了座位,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清冽的、类似雪松又带着点药草的味道。那气息一闪而过,很快被教室里的甜腥味掩盖。
刘老师重新开始吟唱。古怪的音节再次响起,学生们跟着念诵。崔晚吟也张开嘴,模仿他们的口型,但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落在那些扭曲的文字和诡异的插图上,大脑却在同时处理多线程信息:
沈确为什么帮她?
“容器”是什么意思?
前七十二个特招生到底遭遇了什么?
徐筱楝知道多少?
那些“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以及——她口袋里那枚还带着余温的耳塞,沈确故意留下的耳塞,究竟意味着什么?
吟唱声持续着,像某种邪恶的摇篮曲。烛火摇曳,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崔晚吟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假装在跟读。
但她的右手,在课桌的遮掩下,缓缓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耳塞。
硅胶柔软,温热,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也是一个危险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