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崔晚吟看清了教室的全貌。
很大,比三楼的教室至少大一半。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的倒影。吊灯没有开,但窗外的光线经过彩色玻璃的过滤,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桌椅不是统一的制式,而是各种风格混杂——有古典的实木书桌,有现代的人体工学椅,甚至有看起来像沙发的软座。但所有桌椅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讲台。
讲台是整块黑檀木雕成的,边缘镶嵌着金色的金属条,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讲台后的黑板是智能的,此刻暗着,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映出教室里的一切。
而教室里的人——
大约三十个学生,男女各半。所有人都穿着圣樱的校服,但每个人的穿法都不同。女生有的把裙子改短到大腿,有的在衬衫外搭着名牌针织衫,领结换成各种夸张的饰品。男生有的解开衬衫领口,有的干脆不穿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们的脸都很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早成熟的世故,或者说,傲慢。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集中在崔晚吟身上。
那些目光是不同的。
有好奇的,像看动物园新来的动物。有不屑的,视线从她的头发扫到鞋尖,然后撇撇嘴移开。有评估的,像在计算她的“价值”。有玩味的,嘴角噙着笑,等着看好戏。还有漠不关心的,只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玩手机,手机壳是某种稀有皮革,镶着碎钻,在昏暗光线里闪烁。
但在这些目光中,崔晚吟捕捉到了一种更实质的东西。
那是食欲,想把崔晚吟直接生吞的那种……
不是性意味的,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想要吞噬的欲望。
几个学生的眼睛在她出现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光很短暂,很快被掩饰下去,但崔晚吟看见了。那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反应,像饥饿的人看见食物,像野兽嗅到血腥。
她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走上讲台,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不是立刻安静,而是像退潮一样,缓缓地、不情愿地低下去,最后只剩一些零星的私语,在角落里如蚊蚋般嗡嗡作响。
王老师对崔晚吟招招手:“崔同学,进来吧,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崔晚吟走进教室。帆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十双眼睛跟着她移动,像三十个探照灯,将她从头到脚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的甜腻香气更浓了,混杂着各种香水、发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她走到讲台边,站定。黑板的光滑表面映出她的样子:洗得发白的校服,不合身的剪裁,帆布书包,简单的马尾,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叫崔晚吟。”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突然的寂静中足够清晰,“刚从三十中转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三十中”是这所城市最普通的公立初中,在圣樱的学生口中,几乎是“贫民窟”的代名词。
“崔同学是‘晨曦计划’的特招学生。”王老师补充道,声音依旧温和,但“晨曦计划”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又变了。
那些目光里的食欲更明显了。几个学生坐直了身体,像嗅到气味的猎犬。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女生舔了舔嘴唇,动作很快,但崔晚吟看见了。后排一个胖男生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晨曦计划”,学费全免,特招。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教室里意味着什么,崔晚吟还不完全清楚,但她的大脑已经将“食欲”与“特招生”建立了临时链接。危险。极度危险。
“你就坐那里吧。”王老师指向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周晓晓,你坐后面去,把位置让给新同学。”
被点名的女生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个镶满水钻的笔袋,一个最新款的平板,一瓶喝了一半的进口气泡水。她抱起这些东西,故意从崔晚吟身边走过,肩膀撞了她一下,力度不重,但满是挑衅。
崔晚吟没动,只是侧身让开,然后走向那个位置。
走过去的路很长。教室很大,过道很宽,但每一排学生的目光都像实质的触手,在她身上逡巡。她听见压低的笑声,听见有人用气声说“看她的鞋”,听见有人模仿她走路的姿势,鞋底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视线固定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左边第三排那个戴耳钉的男生,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右边第五排那个长发女生,脖子上有三道平行的抓痕,很旧,但很深;前排那个一直在玩打火机的男生,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
她停住了。
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男生。
他趴在桌上,似乎在睡觉。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侧着头,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凌乱的深棕色头发,和一只戴着白色挂耳式耳机耳朵。
耳机是无线的那种,纯白,线条流畅,右耳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耳机没有亮灯,也许没在播放音乐,只是戴着。
就在崔晚吟看向他的瞬间,他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的那种动,而是极其细微的调整姿势。他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正看着她。
那只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暗光线下近似黑色。瞳孔很大,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湖面,没有波澜,但深不见底。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然后,在崔晚吟即将移开视线的前一秒,他对她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可以解释为睡梦中的无意识抽搐。但崔晚吟知道不是。那个摇头是刻意的,是警告,是劝阻,是——
不要来这边。
不要靠近。
不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崔晚吟的脚步没有停。她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动作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敲击着肋骨,也敲击着胸口的银色胸针。那枚荆棘与玫瑰的胸针,此刻贴着她的皮肤,冰冷,坚硬,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她终于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很舒服,但坐下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椅腿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移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户是落地式的,很宽,几乎整面墙都是玻璃,但外面焊着繁复的铁艺护栏,藤蔓与荆棘的图案,和楼梯扶手、校门花纹如出一辙。护栏外不是树丛,而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庭院不大,铺着白色的碎石,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花。
那花是深红色的,红得发黑,花瓣厚实,层层叠叠,像丝绒,又像凝固的血。花型像玫瑰,但比玫瑰大得多,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花茎很高,很直,顶端的花朵低垂着,像在俯视什么。叶片是墨绿色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这个季节,这种深秋的早晨,这些花开得正盛。没有一朵枯萎,没有一片花瓣凋零,每一朵都饱满、艳丽、完美得不真实。而且,没有风,但那些花在轻轻摇曳,像在呼吸。
花坛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但距离太远,又有护栏遮挡,看不清刻了什么。
“崔同学。”
王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崔晚吟转过头,发现王老师已经走到了她桌前,脸上依旧是那种和蔼的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是你的课本和课程表。”她把一摞书放在崔晚吟桌上,最上面是一张打印的A4纸,“圣樱的课程和普通学校不太一样,你要尽快适应。”
崔晚吟低头看课程表。纸张是上好的铜版纸,印刷精美,但课程安排很奇怪:
周一:灵韵鉴赏(上午),古典礼仪(下午)
周二:博物辨识,声律基础
周三:静坐修心,书法临摹
周四:历史溯源,体术入门
周五:综合实践,自我审视
没有数学,没有语文,没有英语,没有任何她熟悉的科目。每门课后面都标注着教室号,但那些号码也很奇怪:A-107,B-203,C-地下室,旧馆-东侧……
“有什么问题吗?”王老师问。
崔晚吟抬起眼:“没有。”
“很好。”王老师点头,转身走向讲台,边走边说,“第一节课是灵韵鉴赏,在A栋107室。刘老师会去接你们。现在,请打开《灵韵基础》第一章,自己预习。”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崔晚吟也翻开最上面那本书。书很厚,硬壳封面,暗红色的皮质,烫金的标题:《灵韵鉴赏入门》。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万物有灵,灵有韵。识其韵,方可近其道。”
她继续往后翻。书页是厚重的道林纸,印刷着精美的插图,但那些插图……
第一幅图是一朵花,和她窗外庭院里的一模一样。图注是:“血蔷薇,九月开花,喜阴,需以精血灌之,可聚灵。”
第二幅图是一棵树,树干扭曲,枝叶稀疏,正是她在林荫道上见过的那种梧桐。图注是:“影木,根系深达黄泉,以怨气为养,叶落可卜吉凶。”
第三幅图是一座建筑,三层,中西合璧,飞檐翘角——正是那栋废弃的旧礼堂。图注只有两个字:“禁地。”
崔晚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纸张的触感很凉,像摸着一块冰。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血蔷薇。那些花还在轻轻摇曳,在昏黄的光线下,深红的花瓣边缘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声,又像低语。从窗外传来,穿过铁艺护栏的缝隙,渗进教室。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是一连串无意义的音节,起伏,缠绕,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教室里其他学生似乎没听见。他们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只有后排那个戴耳机的男生,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教室,落在崔晚吟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耳朵里的白色耳机。
戴上。堵住耳朵。不要听。
崔晚吟读懂了。但她没有耳机。她只有自己。
窗外的低语声更清晰了。不,不是低语,是吟唱。某种古老、诡异、带着催眠力量的吟唱,从那些深红色的花朵中传来,从那些摇曳的花瓣间渗出,弥漫在空气里,钻进耳朵,渗进皮肤,在血管里流淌。
崔晚吟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书页开始模糊,文字扭曲变形,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虫在纸上爬行。她用力眨眼,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但吟唱声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她听见了词句,破碎的、断续的词句:
“……新血……祭品……绽放……”
“……根须缠绕……骨肉滋养……”
“……来吧……来吧……加入我们……”
教室里依然平静。王老师坐在讲台后,低头批改着什么,对一切浑然不觉。学生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不安。
只有崔晚吟听见了。
还有后排那个男生。他依旧趴着,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出一个简单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那是摩斯密码的SOS。
他在求救。还是他在告诉她,求救?
崔晚吟猛地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开始在心里默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一百位,两百位,三百位……数字的冰冷逻辑对抗着吟唱的诡异韵律,像一道堤坝,暂时挡住了汹涌的潮水。
当她背到第五百位时,吟唱声突然停了。
像被一把刀切断,毫无预兆,戛然而止。
崔晚吟睁开眼。窗外,血蔷薇依然在摇曳,但那种诡异的荧光消失了。庭院里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
教室里,王老师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那是一个老式的挂钟,黄铜钟摆缓慢地左右摆动。
“时间到了。”她说,声音在突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刘老师应该到了。所有人,带上《灵韵基础》,排队去A栋。”
学生们懒洋洋地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谈笑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寂静从未存在。
崔晚吟也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她合上书,放进书包,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后排时,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座位。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桌上空无一物,椅子推进桌下,仿佛从未有人坐过。只有地板上,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在反光。
崔晚吟放慢脚步,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
那是一枚无线耳机的硅胶耳塞,纯白色,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她弯腰,假装系鞋带,迅速捡起耳塞,握在手心。硅胶还带着体温,很暖。
直起身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别弄丢了。”
她回过头。男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座位上,正在往书包里塞一本厚厚的书。他没看她,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然后他站起身,单肩挎上书包,把那只白色耳机重新戴回右耳,左耳的耳机线空荡荡地垂在胸前。他混入人群,消失在教室门口。
崔晚吟握紧手心的耳塞。硅胶的触感柔软,温热,像一个无声的承诺,也像一个未解的谜题。
她把它放进校服口袋,和母亲的字条、那枚冰冷的胸针放在一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跟上人群,走向走廊,走向那个未知的A栋,走向那门叫做“灵韵鉴赏”的课。
窗外,血蔷薇在无风的白日里,静静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