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画出那些扭曲的符号。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飘进的、遥远的钟声回响。

崔晚吟翻开桌上的课本。书是崭新的，但扉页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墨迹很旧，已经褪成褐色：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太过美好的东西。”

字写得很工整，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她用手指抚过那行字，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陈老师的粉笔停在半空。他侧过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冷光，看不清眼神。教室里所有的笔都停下了，四十八个学生保持着书写的姿势，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头接耳，像一组突然定格的蜡像。

“请进。”陈老师说，声音依然温和。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老师，约莫五十岁，微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链是金色的，垂在脸颊两侧。她穿着深棕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点名册，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任何一个中学里常见的教务员。

但崔晚吟注意到，在她推门的瞬间，陈老师握住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粉笔“咔”地一声，断了半截。

“陈老师，打扰了。”女老师的声音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这位新同学，教务处安排上出了点小差错，她应该是分在二班的。”

她看向崔晚吟，脸上堆起一个和蔼的笑容：“崔晚吟同学对吧？跟我来，你的班级在楼下。”

教室里依然寂静。但崔晚吟感到，在女老师说出“二班”两个字时，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变化，像暴风雨来临前骤降的气压。

陈老师慢慢转过身。他把断掉的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教务处确定吗？”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确定了，李主任亲自核对的。”女老师举起手里的点名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其中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崔晚吟视力极好，看见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初三（二）班”。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点了点头，对崔晚吟说：“去吧，别耽误上课。”

徐筱楝坐在教室另一侧，崔晚吟用余光看见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崔晚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崔晚吟一时无法解读。

崔晚吟站起身。木质椅子腿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收拾好那本只翻开一页的课本，把它塞进书包——书包很轻，现在只装了两本书、一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母亲给的苹果。

“跟我来，孩子。”女老师侧身让开门，她的笑容依旧和蔼，但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

崔晚吟走出教室。就在她跨出门槛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不是一个人发出的，是许多人同时、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混合在一起，像一阵微风吹过空谷。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闭合的瞬间，她瞥见陈老师重新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书写那些诡异的符号。而教室里所有学生，在同一时间低下头，继续书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走廊里，女老师已经走出几步远。她的脚步声很轻，软底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用节拍器量过。崔晚吟快步跟上，帆布鞋的胶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

她们没有下楼，而是走向走廊的另一端。这边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没有窗，只有一个小小的、装着铁栏的观察孔。经过时，崔晚吟下意识地从孔洞往里瞥——

一间空教室。桌椅整齐排列，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地图，线条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校园的平面图，其中一栋建筑被用红色粉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另一间教室里坐着学生，但他们都面对着墙壁，背对门，坐得笔直，像在接受惩罚。没有人动，没有人回头，静得像一座蜡像馆。

崔晚吟收回视线，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敲击。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灰尘的厚度、地图的比例、红色圆圈的位置、那些学生的背影角度……

“这边。”女老师在楼梯口停下。这里的楼梯和刚才上来的不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质台阶。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张开翅膀的石兽装饰，和校门口那对很像，但更小，更精细。

下楼时，崔晚吟注意到墙上的变化。三楼（也就是她刚才所在的楼层）的墙壁是普通的白墙，挂着一些学生的水彩画，画的是校园风景，但所有画里的天空都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而二楼的墙面贴着暗红色的墙纸，墙纸上有细小的金色暗纹，是荆棘的图案，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同了。三楼是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而二楼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多种花香混合，但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败水果的气息。这气味很浓，浓到让人头晕。

走廊里的光线也更暗。不是因为窗户少，相反，二楼的窗户更大，更宽，但窗外都装着铁艺雕花的护栏，护栏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交错的网格。窗外是茂密的树丛，树叶几乎贴到玻璃上，将大部分自然光挡在外面。照明主要来自墙上的壁灯，灯罩是彩色玻璃的，光线被过滤成暗红、深绿、昏黄的色块，在地面上流淌。

女老师在走廊中段的一扇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牌是黄铜的，刻着“初三（二）班”，边缘擦得很亮，能映出人扭曲的倒影。

但真正让崔晚吟停住脚步的，是门内传出的声音。

那是与三楼截然不同的世界。

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声，书本摔在桌上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混乱，充满了活人应有的烟火气。但也太吵了，吵得几乎刺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突然得到释放的鸟在拼命鸣叫。

女老师抬手敲门。

“咚咚咚。”还是三下。

门内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一个度，但没有完全消失。有压低的笑声，有窃窃私语，有谁“嘘”了一声。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老师，是一个男生。很高，很瘦，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领带歪在一边。他看见女老师，挑了挑眉，懒洋洋地说了句“王老师好”，然后视线落在崔晚吟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最后停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新来的？”他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回座位去，赵子谦。”女老师——王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男生耸耸肩，转身走回教室，门在他身后大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