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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三(四)班

脚下的路不再是柏油,而是灰白色的石板,每一块都切割成整齐的矩形,但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石板缝隙里长着绒毯般的青苔,是那种不健康的黄绿色,在阴冷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

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龄至少在五十年以上,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但这些树的生长状态很奇怪——同一棵树,向阳的一侧枝叶繁茂,背阴的一侧却枝叶稀疏,有的甚至完全枯死。枯死的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

更奇怪的是树叶的颜色。现在还是九月初,外面的梧桐叶正绿,这里的叶子却已大半转黄,不是鲜亮的明黄,而是黯淡的、接近褐色的枯黄。没有风,但不时有叶子旋转着落下,飘落轨迹是笔直的,像被无形的手扯下来。

路上已经有学生在走。所有人都穿着和徐筱楝一样的标准校服,但走路的姿态出奇地一致——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垂,视线落在前方三步的地面上。没有人奔跑,没有人说笑,甚至没有人并肩行走。每个人都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用尺子量过。

他们的脚步声也很轻。皮鞋踩在石板上,本该有清脆的响声,但在这里只有闷闷的、被吸收大半的“噗噗”声,仿佛石板下垫着厚绒。

“主楼是A栋,初三在C栋,要走十分钟。”徐筱楝低声说,这次她不再揽着崔晚吟,而是保持半步的距离,像个真正的引路人,“我们先去教务处盖章,你的学籍档案昨晚才转过来,还有些手续要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迅速被寂静吞没。

崔晚吟跟着她,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工作。她的视线掠过每一扇窗户——都是窄长的欧式窗,窗棂分割成无数小格,大部分窗玻璃是透明的,但有些镶嵌着彩色玻璃,图案是抽象的花卉或几何图形。那些窗户后面偶尔有人影闪过,但速度快得像错觉。

她的视线掠过每一面墙——红砖砌成,砖缝用白水泥勾抹,但很多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体。爬山虎爬满了一半墙面,叶子是深绿色的,但叶脉是诡异的暗红色,像皮下血管。

她的视线掠过地面——石板路的纹路不是完全笔直的,而是有微妙的弧度,整体呈螺旋状向校园深处延伸。路的边缘,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青铜地灯,灯罩铸成花瓣形状,但花瓣边缘锋利如刃。灯是熄灭的,灯罩里积着雨水和死去的飞虫。

然后她看见了那栋楼。

在林荫道第一个转弯处,路的左侧,有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荒地。栅栏很高,顶端是尖锐的矛头,锈蚀得很严重,大片大片的铁锈像干涸的血痂。栅栏后,一栋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着。

那是栋中西合璧的建筑,下半部是青砖,上半部是木结构,飞檐翘角,但檐角雕刻的不是祥云瑞兽,而是某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生物。木制部分已经完全腐朽,窗棂断裂,门扇歪斜,黑洞洞的窗口像缺失的眼眶。

楼前的荒草有半人高,草叶是灰绿色的,毫无生机。荒草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身开裂,裂缝里长出黑色的苔藓。碑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小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旧礼堂,火灾后废弃的。”徐筱楝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她已经停下脚步,挡在了崔晚吟和铁栅栏之间,“别看了,快走,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崔晚吟从未听过的急促。

但崔晚吟的视线已经锁定了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她的视力极好——那是骨头。小型动物的骨骼,鸟或者老鼠,被仔细地排列成某种图案,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筱楝姐。”崔晚吟轻声说,视线还停留在那些骨头上。

“什么?”

“你说过,学校的钟楼夜里会自己响钟。”崔晚吟慢慢转回头,看向徐筱楝的眼睛,“那旧礼堂呢?也会自己发出声音吗?”

徐筱楝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有一瞬,但崔晚吟捕捉到了——那是人受到惊吓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徐筱楝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眼睛没有笑。“旧地方总有点怪声音,风吹过破窗户什么的。”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快了许多,“你别自己吓自己。”

崔晚吟跟上去。经过铁栅栏时,她特意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栋废楼。

二楼的某个窗口,一块残破的窗纱飘了出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缓缓摆动,像一只招摇的手。

然后,就在她即将转过弯道、视线被树木遮挡的前一秒,她清楚地看见——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道影子迅速缩了回去。

不是鸟,不是猫。是人形的影子。

徐筱楝已经走出十几米远,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绷紧,像在等待什么。

这时,钟声敲响了。

不是从主楼传来的钟声,是更近处。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音,一下,两下,三下……整整七下。每一下都敲在胸腔上,震得心脏发麻。

钟声响起的同时,校园里所有正在行走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不是突然刹停,而是像接收到统一指令的机器,在同一瞬间静止。他们保持原来的姿势,低着头,像一群突然断电的木偶。

只有徐筱楝还在走。但她的脚步明显乱了,一步快一步慢,右肩的书包带滑下来也浑然不觉。

钟声停了。

死寂。绝对的、令人耳鸣的死寂。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然后,静止的学生们重新开始移动。他们抬起手腕看表——动作整齐划一——然后同时加快脚步,向不同的教学楼走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张望。

崔晚吟也抬起手腕。她的电子表是母亲去年在地摊买的,塑料表壳已经磨损。表盘显示:早晨七点整。

“那是预备铃。”徐筱楝在前方回头,脸色在灰白的光线下有些发青,“七点整敲七下,七点零五敲第二遍,七点十分正式上课。三遍钟声之内必须进教室,这是铁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快走,我们只剩四分钟了。”

她们开始小跑。崔晚吟的书包在背后颠簸,里面只有两支笔、一个笔记本和母亲塞的一个苹果。很轻,但每一下撞击肩胛骨都带来闷痛。

跑过第二道弯时,崔晚吟看见了C栋教学楼。那是一栋四层红砖楼,比主楼新些,但墙面的爬山虎同样茂密。楼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荧光灯灯光。

徐筱楝冲上台阶,一把推开门。门轴发出尖利的呻吟。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教室,门都关着。天花板很高,挂着一排老式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积着厚厚的灰。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被无数脚步磨得中央凹陷,光可鉴人。

空气里有粉笔灰、旧木头和某种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很浓,浓到让人想打喷嚏。

徐筱楝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教务处”,黄铜牌子,边缘发黑。她抬手要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敲了下去。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一个女声:“进。”

声音很柔和,甚至可以说是甜美。但崔晚吟注意到,徐筱楝的肩膀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

门开了。

办公室很大,但异常昏暗。所有的窗帘都拉着,深红色的丝绒窗帘厚重得不透一丝光。唯一的光源是办公桌上的一盏绿罩台灯,灯下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光滑的发髻。她正在写字,用的是老式的蘸水钢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徐同学,这位就是崔晚吟吧?”她放下笔,站起身。个子很高,几乎和门框齐平。

“是,李主任。”徐筱楝的声音很恭敬,甚至有些僵硬。

李主任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她在崔晚吟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手。

“欢迎来到圣樱,崔同学。”

崔晚吟握住那只手。很凉,皮肤光滑得像瓷器,但掌心有薄茧,位置很奇怪——不是握笔的茧,是指关节内侧的茧,像长期握持某种圆柱形物体。

“你的学籍档案我已经看过了。”李主任收回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成绩很优秀,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我们很需要这样的学生。”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崔晚吟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包括母亲下岗的证明、低保户的复印件。纸页边缘有多次翻看的磨损痕迹。

“按照‘晨曦计划’,你的学费、杂费、教材费全免,每月饭卡充值五百元,冬季发放两套新校服。”李主任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条文,“你需要做的,是保持年级前三十名的成绩,遵守校规,以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晚吟。台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让她的眼窝陷在深深的阴影里。

“——绝对服从学校的管理安排。包括课程调整、课外活动、甚至宿舍分配。明白吗?”

崔晚吟点头。她的视线落在李主任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同样的牛皮纸文件夹,每个侧面都用白色标签纸标注着姓名。她一眼扫过去,看见了至少五个熟悉的名字——都是附近片区成绩优异但家境困难的学生,这两年陆续转学,不知所踪。

“很好。”李主任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色的胸针。造型和徐筱楝校服上的一样,是荆棘与玫瑰,但花蕊处没有红宝石,而是空心的。

“这是‘晨曦计划’学生的标识,在校期间必须佩戴。”她将胸针别在崔晚吟的校服左胸,动作轻柔,指尖却冷得像冰,“它会记录你的出勤和活动轨迹,也是你在校内通行的凭证。记住,永远不要弄丢它。”

金属针尖刺透布料,贴上皮肤。崔晚吟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接着是持续的、低低的凉意,像一块冰贴在胸口。

“现在,让徐同学带你去教室。”李主任退回台灯后的阴影里,重新拿起钢笔,“你的班主任是陈老师,初三(四)班,二楼最东侧。徐同学知道位置。”

“是。”徐筱楝微微鞠躬,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但崔晚吟回头看了一眼。李主任又低头在写什么,台灯的光圈拢着她,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她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钢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某种昆虫在啃食树叶。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徐筱楝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吧。”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她们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很老,每踩一脚都发出呻吟,但在这种呻吟声中,崔晚吟还是听见了从教务处门缝里漏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那声音跟了她们很久,直到转过楼梯拐角,才彻底消失。

二楼走廊的尽头,初三(四)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校服,戴着银色胸针。他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讲台上。

讲台上,一个瘦高的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他背对着门,手臂抬起,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他在写今天的课表。但奇怪的是,课表上有些科目的名字被擦掉了,留下模糊的白色痕迹,而新写上去的字,崔晚吟一个都不认识。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某种由曲线和尖角组成的符号,像扭曲的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男老师写完最后一个符号,转过身来。

他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小,看人时目光直接,毫不回避。

“新同学?”他开口,声音很温和。

“是,陈老师。”徐筱楝在门外回答,“崔晚吟,教务处刚办完手续。”

陈老师点点头,目光落在崔晚吟脸上。那目光很平静,但崔晚吟感到胸口的银色胸针突然变得滚烫——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进来吧。”陈老师说,侧身让开讲台,“你的座位在第三列第四排,靠窗。”

崔晚吟走进教室。四十八双眼睛同时看向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但没有一双眼睛里有欢迎。

她走到座位坐下。桌椅是实木的,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和刻字,但都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只留下模糊的凹痕。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感受到木纹的走向,还有那些凹痕的轨迹——

那是一个个名字。被磨掉的名字。

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崔晚吟抬起头,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的旧礼堂,铁栅栏,荒草,和那块开裂的石碑。

以及石碑前,那些被摆成奇怪图案的、细小的、白色的骨头。

这时,第二遍钟声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下,比第一遍更急,更重,像催促,更像警告。

教室里,所有学生同时打开了课本。翻书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的。

陈老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崔晚吟的脚边。

“现在开始上课。”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

“今天,我们学习圣樱学院的历史。”

他在黑板上那个诡异的符号旁边,写下了一个日期:

1922年9月7日

那是圣樱学院建立的日子。

也是今天,2026年9月7日。

整整一百零四年,一天不差。

咕咕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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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无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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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无风时

作者: 忬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