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老城区边缘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床潮湿的薄被盖在低矮的居民楼上。崔晚吟站在第三棵梧桐树下——徐筱楝昨天特意嘱咐的位置,背着一个洗得发灰的帆布书包,手指在侧袋的纽扣上来回摩挲。
母亲凌晨四点就去纺织厂了。厨房的旧铁锅里温着白粥,锅沿有个小缺口。碗下压着三十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边缘沾了油渍。“听筱楝姐姐的话,妈晚上带肉回来。”
崔晚吟把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衬衫口袋。口袋里还有另一张纸——圣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纸是厚重的铜版纸,指尖抚过有细腻的纹理,右下角校徽的烫金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她已将这页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留白、甚至油墨的轻微晕染都记在脑子里。包括“学费全免”那四个宋体字略显模糊的印刷效果,像是印章盖了多次。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踩在老旧水泥台阶的固定位置——第三级会轻微吱呀,第七级有裂痕。
崔晚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徐筱楝。
“等多久了?”徐筱楝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帮她理了理校服衬衫的领子。那双手很暖,指关节处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右手食指侧面还有一道浅白的旧疤——去年替崔晚吟修自行车时被链条夹的。
崔晚吟摇摇头,视线落在徐筱楝的校服上。同样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但徐筱楝这件版型更挺,面料在光线下有细微的斜纹。衬衫是崭新的纯白,领口浆得笔挺,银灰色的校徽别在左胸,图案是缠绕的荆棘与玫瑰,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仿红宝石。裙子是苏格兰格纹,红黑灰三色交织,裙摆刚好
在膝上两厘米——圣樱学院女生制服的标准长度。
而崔晚吟身上的这套,是昨晚教务处老师送来的“备用校服”。西装外套的袖口有磨损后重新织补的痕迹,针脚细密但布料颜色略深。衬衫是棉质的,没有挺括感。裙子略长,遮住了膝盖。没有校徽。
“走吧,第一天别迟到。”
徐筱楝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和自己的一起背在右肩。她的书包是深棕色真皮的,边缘有精致的铆钉装饰,但底部角落已经磨白,金属搭扣也有划痕——用了至少三年。
她们并排走出小区。晨雾贴在地面上流动,像有生命的水银。
徐筱楝今天的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恰好和崔晚吟的步幅一致。这是从小的习惯——崔晚吟六岁时,八岁的徐筱楝就这样牵着她上幼儿园,一个刻意放慢,一个努力跟上。
“圣樱的规矩比较多,但习惯了就好。”
徐筱楝开口,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比如校服必须每天穿,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要扣好。男生打领带,女生系领结,体育课才能换运动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包带子。那是她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学校的资助计划其实挺隐秘的。”徐筱楝继续说,眼睛盯着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路灯,“叫‘晨曦计划’,不对外公开,只通过少数初中推荐。我也是因为初二数学竞赛拿了奖,才被老校长看中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入学要签保密协议,不能对外说学费全免的事。毕竟学校要维持形象,太多人知道会惹麻烦。”
崔晚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个信息是新的,录取通知书附件里没有保密协议,昨晚送校服的老师也从未提及。她的大脑开始运作:为什么需要保密?如果真是正规资助,为何要隐瞒?
“但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徐筱楝侧过头看她,晨光从侧面打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金色绒毛,“除了免学费,每个月饭卡自动充值五百,教材费全包,冬季还发两套新校服。我去年那两套现在穿着还正好。”
她说得很流畅,但崔晚吟注意到她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徐筱楝说谎时才会这样。小时候她偷吃崔晚吟的糖果,道歉时喉咙就会有这个细微动作。
“就是有些地方不能去。”徐筱楝转回头,声音压低了些,“旧图书馆的地下室,后山的温房,还有钟楼——钟楼的门永远锁着,但有时候夜里会自己响钟,你别怕,那是老机械故障。”
“什么时候响?”崔晚吟问。这是她今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雾。
徐筱楝沉默了三步的时间。她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节奏有微妙的变化。
“不一定。但如果你听见了,就蒙头睡觉,别开窗看。”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右手指甲掐进了左手手背,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白印,很久才恢复血色。
她们拐进一条上坡的柏油路。路两旁的老槐树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成完美圆球状的冬青丛。雾开始变薄,能看见远处山坡上别墅的尖顶,瓦片是暗红色的,在灰白的天色下像凝固的血块。
空气里有种气味变化——老城区的煤烟和早餐摊的油烟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清冽的、类似薄荷混着湿泥土的气息。崔晚吟深深吸了一口,在记忆里搜索这种气味。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她在植物图鉴上见过,但此刻想不起名字。
坡顶就是圣樱学院。
崔晚吟第一次在白天看见它完整的样貌——不是昨晚在暮色中匆匆一瞥的模糊轮廓。铁门比她想象中更高,通体是铸铁浇铸,每一根栏杆都粗如孩童手臂,顶端打造成尖锐的矛头形状。栏杆间的花纹极其繁复,是某种藤蔓与荆棘缠绕的图案,叶片边缘锋利如刀。
最引人注意的是大门两侧的门柱。每根门柱底部都蹲着一只石兽,形似狮子却有翅膀,翅膀收拢在身侧,石质的眼珠空洞地望着前方。石兽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苔藓,雨水冲刷的痕迹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水线,像干涸的泪痕。
大门右侧的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字是阴刻的,凹槽里积着陈年的污垢:
圣樱学院附属初中部
建于民国十一年
崔晚吟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民国十一年是1922年,距今已过百年。铜牌下方的石头有修补的痕迹,新石料颜色浅些,形状也不甚规整,像一块拙劣的补丁。
“学校是1922年英国人办的教会学校,后来几经转手。”徐筱楝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卫室的窗口前,“解放后改建成私立学校,现在的校董是新加坡回来的华侨。”
门卫室是石头小屋,窗户极小,装着铁栏杆。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坐在里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副眼镜。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皮抬得很慢,像每一下都很费力。
“新生,崔晚吟。”徐筱楝把两人的学生证从窗口递进去。
男人放下眼镜——镜片是罕见的茶色,边缘有细密的划痕——接过学生证,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他先看徐筱楝的证件,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两秒,然后抬眼看了看徐筱楝本人,点点头。
轮到崔晚吟的临时学生证时,他看得更久。那是一张崭新的卡片,照片是昨晚现场拍的,闪光灯下崔晚吟的脸色有些苍白。男人将卡片举到眼前,几乎是贴着眼皮在端详,然后目光移向窗外真实的崔晚吟。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褐色,瞳孔很小,看人时一眨不眨。
“伸手。”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崔晚吟伸出右手。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顶端有个发光的绿色圆点。他握住崔晚吟的手腕——那手掌冰冷得不似活人,皮肤上有深色的老年斑——将仪器对准她的食指。
“滴”一声轻响,绿色变成红色。
男人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红色。
“手指有汗。”崔晚吟轻声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这是她观察到的:仪器表面有细微的水汽凝结。
第三次,绿色常亮了。男人在登记簿上记下什么,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声。那本子很厚,页边卷曲发黑,显然用了很多年。
铁门是电动的,开启时却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很久没有上油。门向两侧滑开的速度异常缓慢,崔晚吟注意到门底部的滑轨里积着黑泥和枯叶。
踏进校园的瞬间,温度骤降。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降温。崔晚吟裸露的小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鼻腔里吸进的空气冷冽刺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和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她抬头看天——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光线似乎被什么过滤了,变得稀薄而冷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