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宋知意是被窗外的鸟吵醒的。
家属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叶伸到她房间的窗户边上。不知道什么鸟,叫起来像漏气的自行车胎,一声长一声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7:20
周末能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前世她求之不得。
二十八岁那会儿,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然后挤地铁,打卡,坐到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发呆,就这样日复一日。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周末能多睡两个小时。
现在她十八岁,周末早上七点二十自然醒,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趿着拖鞋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住的粥和一碟酱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沈若华的字,写着:粥凉了自己热一下。我和你爸去你外婆家了,晚上回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超市的购物小票。沈若华的习惯,用过的纸反面接着用。
粥是皮蛋瘦肉粥,沈若华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
她妈做粥喜欢放姜丝,切得细细的,煮久了也吃不出辣,只剩一点温吞的香气。宋知意把粥热了,站在厨房里端着碗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睡衣前面湿了一小片。她没换,就那么穿着,回了房间。
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做完的竞赛题。
是前几年的联赛真题,她从网上下载打印的。
A4纸,双面打印,一共六页。
昨晚她做了第一页的三道题,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半天,什么都没写出来。
然后她去睡觉了。
现在那道题还摊在桌上,像一道没迈过去的坎。
宋知意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她把那道题重新读了一遍。
函数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
题目不长,共三行,但每一步都需要构造,要环环相扣。
前世她做这种题全靠死记硬背。
背题型,背步骤,背答案。
考到原题就会,稍微变一下就嘚蒙。
当时老周因为这个说过她很多次,说她“基础不扎实,全靠记忆撑着”。她当时觉得老周在批评她,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在批评,是在告诉她问题出在哪。
她拿过一张新的草稿纸。
不急着写。
先读题。
第一遍读条件,第二遍读问什么,第三遍把条件翻译成数学语言写在草稿纸上。
已知、求证、中间可能用到的定理。
宋知意写得很慢。
字迹不像平时那么潦草,一笔一划的,有点像在跟自己对话。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
还是昨晚那个地方。
她把笔放下,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
然后宋知意她做了一个前世从来不会做的事,就是把题目从头到尾抄了一遍。不是抄答案,是抄题目本身。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像小学生练字。
抄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题目里有一个条件,她一直当成干扰项忽略过去了。
这不是干扰项。
是破题的关键。
她拿起笔。
后面的事就顺了。
构造、推导、化简、得解。
一共十一步,写满大半张草稿纸。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她在答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很小的一颗。五个角。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张草稿纸折起来,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已经有五六张了,叠在书桌的左上角,用一个晾衣服的夹子夹着。
十点半的时候,宋知意出门了。
市图书馆离家属院有四站路,坐公交车,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自习区已经坐了大半。周末来图书馆的人多,有备考的大学生,有带着孩子来看绘本的家长,也有跟她一样的高中生。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外面对着图书馆的后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边缘一圈是金色的,中间还是绿的。阳光穿过树叶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碎碎的,晃来晃去。
她把竞赛题摊开,开始做第二页。
做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陆行舟坐在她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
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见他没有穿校服。
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子推到手肘上面。
没有戴眼镜。
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教材,是那种硬壳的精装书,封面她看不清。他低着头看书,左手压着书页的左下角,和上课时压草稿纸的姿势一模一样。
宋知意没有继续盯着看。
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余光知道他没有动过。
那一页书他看了很久。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正在做一道解析几何题,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甩了甩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划出来的都是白印子。她把笔放下,翻笔袋找替芯。翻了两遍,没有。
全用完了。
她叹了口气,把没水的笔放回笔袋,准备去一楼的小卖部买笔芯。
抬起头的时候,桌角多了一支笔。
黑色的水笔,笔杆是磨砂的,不是新的,笔帽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宋知意顺着那支笔看上去。
陆行舟站在她桌边,手已经收回去了,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
“解析几何第三问,”他说,“坐标系建错了。”
宋知意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她建的是直角坐标系,以A点为原点。
“用极坐标。”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翻那本很厚的书。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只是路过顺便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宋知意拿起那支笔。
磨砂笔杆上还有一点温度。
他握过的温度。
她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出水很顺,黑色的,比她自己用的笔细一点。
她把坐标系擦掉,重新建。
极坐标。
这回顺了。
推导过程比之前简洁了不止一半,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答案干干净净地落在纸上,像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她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
陆行舟还在看书。
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一支笔,跟她手里这支一模一样的另一支。
他买了两支。
宋知意低下头。
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颗星星。
很小的一颗。
五个角。
然后在那颗星星旁边,画了第二颗。比第一颗大一点点,两个角挨着,像两颗星星相互依偎在一起。
她没有涂掉。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颗星星上。铅笔的石墨反着光,倏地亮了一下。
下午两点,她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离开。
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草稿纸叠整齐,笔放回笔袋。手里那支黑色水笔,她犹豫了一秒,放进了笔袋最里面那格。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斜对面。
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桌上干干净净的,那本厚书不见了,只剩一片银杏树的叶子从窗户飘进来,落在桌面上,金黄的,边缘卷着。
她走过去,把叶子拿起来,夹进了课本里。和那张草稿纸夹在同一页。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早上烈了。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
不是她的。
展开。
还是那个字迹,工整的,一笔一划的。
“极坐标建在D点更优——陆。”
没有落款日期。
纸条边角有点皱了,像是写了有一会儿了。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这张纸条和上一张叠在一起。
两张纸条。
一个“陆”字,还有一道未做完的题。
然后她把纸条放进书包最外面那层。
和那袋没拆开的牛奶放在一起。
公交车来了。
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刚刚开始黄,还有点绿色,但是阳光洒在上面,似是一颗耀眼夺目的黄宝石。
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的。
口袋里那支笔,笔杆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但宋知意握着它的时候,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一点点。
像握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