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前一周,宋知意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已经躺下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自动开始做题的那种。各种函数、数列、解析几何,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黑暗中不停歇地翻动着她的草稿纸。
她甚至能看清每一道题目的细节,题干里的每一个数字、图形里的每一条辅助线、以及她自己写下的每一步推导。
昨晚是凌晨两点睡的。
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2:07。然后她听见家属院里的野猫叫了两声,声音似乎是从槐树那边传过来,像婴儿哭。
她在那声音里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在做一道不等式证明题,可做到一半笔没水了,甩了甩笔,但甩出来的不是墨水,是星星。
早晨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两道很浅的泪痕。
她不知道是梦里哭的还是打哈欠流的。
用手背擦了一下,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下眼睑有一小片青色。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她自己看得出来,那一小片青色,像被人用很淡的铅笔画了一道阴影。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没什么用。
到教室的时候,江予舟正在后排跟人聊天。
“下周六就考了,我现在连函数题都做不利索。”
另一个人笑他,“你不是省队水平吗?怎么连函数都不会”。
“省队那是运气好,我真实水平就比平均值高那么一点点”,然后用手比了一个拿捏的动作。
宋知意把书包放下,拿出竞赛题。
老周上周发了五套模拟卷,说是近三年省内各市的选拔赛真题。
她都做完了。
第一套,103分。
第二套,98分。
第三套,87分。
……越做越低。
她把第三套卷子翻出来,看着上面红色的批改痕迹。
老周的字很潦草,但每道错题旁边都写了简短批注。
“思路对,计算错”
“定理用错”
“漏解”
最后一道大题旁边,他写了四个字:“基础不牢。”
宋知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老周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只觉得刺耳,觉得被否定了,心里堵着一口气,回家就把卷子塞进抽屉最底层,再也没翻开过。
现在她看着这四个字,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承认。
是的。
基础不牢。
前世她靠死记硬背撑过了高考,但那点东西到了大学就全还给老师了。
而重生所带回来的不是知识本身,是学习的习惯和那些刻在脑子里的题型。
但竞赛不是高考。
竞赛题不考记忆,考的是对概念的深层理解和灵活运用。
那些前世靠背诵绕过去的坑,现在一个个全都踩了回来。
宋知意拿出红笔,开始梳理错题。
第一道错的是函数题。她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定义域限制条件。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了觉得它不重要,并没意识到它会影响到最后的取值范围。
然后她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定义域不是摆设。
第二道是解析几何。
计算错误。
中间步骤有一个符号写反了,后面的推导全部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最后得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点。她用红笔在错误那一步画了一个圈,旁边写:
写完检查符号。
第三道是不等式证明。她用了柯西不等式,但用错了方向。老周在旁边的批注是:“柯西不是万能的。”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翻到课本对应章节,把柯西不等式的适用条件抄在了错题旁边。
写到第四道的时候,她卡住了。
这道题她修改了二十分钟。写了擦,擦了写,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尝试。辅助线做了四条,每一条都走进死胡同。最后她选择放下笔,盯着题目看,像是在跟它对峙。
然后她便听见一个声音。
“辅助线,从D点作AC的平行线。”
抬头。
陆行舟就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水杯,像是刚好路过。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
“你试的那四条都是从顶点作线。可以试着从边上的点作。”
说完他就走了。
走到教室后排放下水杯,坐下,拿出课本。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
宋知意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
四条辅助线,确实都是从顶点出发的。她拿起橡皮擦掉其中一条,从D点重新。
平行于AC。
辅助线落下去的那一刻,整道题忽然通了。后面就变得很简单。
相似三角形,比例关系,等量代换。
一共六步,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答案,觉得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把这道题抄到错题本上。在题目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不要只从顶点想问题。
然后她停了一下。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谢谢。
没写是谢谁。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在走廊上遇见了林薇。
林薇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竞赛辅导书,封面是蓝色的。
她看见宋知意,笑了一下,把书举起来晃了晃。
“知意,你真的不看我找的题吗?这套挺难的,我做了一半都快崩溃了。”
宋知意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她认识这本书。前世林薇就拿它当过道具,书是正版的,但里面夹着的那几页“笔记”是改过的。
她曾经把那几页笔记当成救命稻草,反复研究,最后在考场上发现那些所谓的高频考点根本没出现,而她真正该掌握的基础题型,一道都没练。
“不用了。”她说,“我基础还不够,先补基础。”
林薇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宋知意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又笑了,把那本书抱在胸前。
“你太谦虚了。老周都说你进步很大。”
“嗯,老周还说我基础不牢。”
林薇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在宋知意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加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长发在背后甩来甩去。
宋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随后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傍晚夕阳的光线里像一小片雾。她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叠草稿纸。
不是她的。
纸的边缘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拿起来翻了翻,上面是竞赛题的解法和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左边是题目,右边是思路分析,易错点用红笔在一旁标注。
排版方式和前世她偷拍过的那本数学笔记一模一样。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画着一颗很小的星星。
五个角。
铅笔画的。
没有署名。
她把那叠草稿纸合上,放进了书包。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九月天黑得比八月还早,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圈光。她路过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收摊,把门口的冰柜往里面推。她买了一袋热牛奶,付钱的时候多拿了一袋。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找了她零钱。
她把两袋牛奶都放进了书包。一袋在书包最外面那层,和之前那袋放在一起。另一袋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喝。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陆行舟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低着头,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踢出去,又踢回来。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笔袋。
陆行舟看见她,站直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那叠草稿纸,”他说,“你看完了吗。”
不是问句。
语调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还没。”
“看完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左眉尾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哪些地方写得不清楚,”他说,“我再改。”
宋知意握着牛奶袋的手指收紧了。温热的液体隔着塑料袋贴着她的掌心。
“你写了多久。”
“不重要。”
“陆行舟。”
他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前世她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在心里,在草稿纸上,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这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
“我会认真看的。”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和上次在办公室里一样。
然后他弯腰拿起书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牛奶,”他说,“凉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渐渐远了。
宋知意站在原地。手里的牛奶还是温的,书包里那几袋也是温的,小卖部的老板娘总是把牛奶热得很烫,走一路都凉不了。
她上了楼。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不是冷。
沈若华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地响。她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然后把那叠草稿纸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最干净的位置。
翻开第一页。
左上角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笔尖削得很尖,笔画细细的。
“给宋知意”
他写的。
是她的名字。
她把这一页翻过。
第二页是目录,手绘的表格,把竞赛题型分成了七大类,每一类后面标注了对应的课本章节和参考书目。
第三页开始便是正文。
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动,枝叶擦过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光照在摊开的草稿纸上,照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照在每一道题的每一个步骤上。
许久后,提笔。
在最后一页那颗星星旁边,写了一个字。
“舟”
这一次没有再涂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