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那种细细绵绵的雨,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在积水里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宋知意撑着伞走到教学楼的时候,鞋尖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在白色帆布鞋上洇开,像一小片不规则的墨。
她把伞收拢,甩了甩水,插进走廊上的伞桶里。伞桶里已经插了七八把伞,各种颜色的,她的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用两年了,有一根伞骨不太好了,撑开的时候会歪一点点。
走进教室的时候,人还不算多。
雨天早读总是少几个人,校门口的坡道积水,公交车站的遮雨棚又窄,总有人被堵在路上。她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笔袋下面。
不是她放的。
她拿起,翻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这不是因为她见过很多次,是因为前世她记得太清楚了。工整的、一笔一划的,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第三题,你的解法有更优路径——陆。”
宋知意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去,看着那个“陆”字。
前世她也收到过他的纸条。
也只有一次。
高二下学期,她的作业本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步骤跳了,扣分”。
她当时把那张便签贴在日记本里,旁边画了一颗星星。后来那本日记在高考后被她妈当废品卖了,跟旧课本一起。
五毛钱一斤。
她把这张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和那张草稿纸夹在同一页。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老周讲上周作业的最后一题——就是陆行舟说的那道第三题。他在黑板上写了解法,粉笔断了一次,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袖口的粉笔灰又多了一层。
宋知意看着黑板上的步骤。老周讲的是标准解法,设参数、联立、消参,一共九步。她自己的解法也是这个思路,但她跳了一步,直接用了一个结论,所以只写了六步。
省了三步。
但省得不对。
不是答案错。
是逻辑不够严密,那道结论用在这里需要先证明一个中间步骤,她没证。
她在草稿纸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
下次不跳了。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前世她从来不会跟自己说这种话。那时候她做题,对了就对了,错了就错了,不会去想“下次”。
下次是别人的事,是陆行舟那种人会考虑的事。
而她只想过完今天。
她把“下次”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下课铃响了。
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了一句“报名表今天放学前交到办公室”,然后端着茶杯走了。
宋知意从课本里抽出那张报名表。她早已经填好了,姓名、班级、学号、家长签字。
昨晚她把表格拿给沈若华的时候,沈若华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厨房门口,把表格递过去。
“妈,我想报数竞。”
沈若华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数竞?数学竞赛?”
“嗯。选拔赛下个月。”
沈若华没说话。
她看表格的样子跟老周差不多,从纸上抬起眼睛,看了女儿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找了一支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若华。
字写得很快,连笔的,跟她做任何事的速度一样。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继续洗碗。水龙头重新打开,哗哗的声音填满了厨房。
宋知意站在门口,握着那张表格。
“妈。”
“嗯?”
“谢谢你。”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又重新响起来。
“傻孩子,谢什么。”
宋知意没再说。
但那天晚上,她把表格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沈若华的字写得快,但很好看,是一种做了很多年教研员的人才会有的字。清楚、干脆,每一笔都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
宋知意站起身来,拿着报名表往办公室走。
走廊上人不多,有几个女生靠在栏杆上聊天,看见她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便移开。
她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处亮一点的地方,像是太阳在云后面试着往外挤。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东侧,要经过一个小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被雨打了一早上,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都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绕过那些花瓣,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周不在。
办公桌上堆着作业本和试卷,粉笔盒的盖子没盖,茶杯里的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
她把报名表放在桌上,用粉笔盒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掉。
转身要走的时候,差点撞上个人。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宋知意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很淡的皂香,跟开学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嗯,不是洗衣液,是肥皂。
她忽然确认了这件事。
陆行舟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交报名表?”她问。
“嗯。”
她侧过身,让他过去。他走到老周桌前,把自己的报名表放在她的那张旁边。两张表格并排摆在桌上,他的字迹和她的字迹。
她没忍住看了一眼。
姓名:陆行舟。班级:高二(3)班。学号:20230101。
他的学号是一号。
年级第一的学号永远是一号。
她的是二十三号。
“你上次那道题,”陆行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跳步的地方证一下就行了。”
宋知意抬头。
他没有看她,正在把报名表往老周的文件夹里塞。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嗯,我知道。”她说。
他塞好表格,转过身。
办公室的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雨后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左眉尾那道很浅的疤露出来,又被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
“解法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嗯。”
陆行舟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如果不是宋知意一直看着,根本注意不到。
随后他走了。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袖子擦过她的袖子,很轻的一下。校服布料和校服布料碰在一起,几乎没有触感。
宋知意站在原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老周的茶杯里最后一点茶水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亮晃晃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名表。
两张表格并排放在一起。
陆行舟的字很工整,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多不少。她的字小一点,靠左,像是习惯性给右边留空间。
两张纸挨得很近。
她伸出手,把她的表格往他的那边挪了一点点。
很小的距离。不到一厘米。
然后她走出办公室。
雨后的空气有种洗干净的味道。花坛里的月季花瓣落了一地,但枝头上还有几朵没被打掉的,沾着水珠,颜色比平时深。她路过花坛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朵。水珠滚下来,落在她指尖上,凉的。
她走回教室。走廊上聊天的那几个女生已经散了。教室后门开着,她看见陆行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草稿纸,左手压着纸的左上角。
她没有多看。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桌肚里那袋早上买的牛奶还是温的。
她没喝。放在那里,偶尔膝盖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页码。页边夹着那张草稿纸和那张纸条。
两张纸叠在一起。
一颗星星。
一个“陆”字。
她把课本合上了。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落在她的桌面上,窄窄的一条,刚好照亮她握笔的那只手。
她把手往光里挪了挪。
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