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竞选拔的通知是周三上午贴出来的。
课间操结束之后,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宋知意从人群边缘经过,余光扫到那张A4纸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几个字。她没停,继续往教室走。
前世的她没报名。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那时候的她连课堂提问都紧张,更别说参加竞赛了。
当时林薇报过,许念念也报过,她们拉着她一起去,可她站在报名表前面,笔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说道:“算了,我肯定选不上”。
后来选拔赛那天,她路过考场,看见陆行舟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落在他的桌面上,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左手压着纸的左上角。
那个姿势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当天晚上她在家里的草稿纸上画了第一颗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画。
但就是画了。
到后来就养成了习惯。
——
下午第一节是老周的数学课。
下课后宋知意走到讲台边,老周正在收拾教案,粉笔盒的盖子还没盖上,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飘成一小片白雾。
“周老师,数竞报名表在哪领?”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从镜片上方看她,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要报?”
“嗯。”
他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教案底下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周五之前交。选拔赛下个月十五号,周六上午,三个小时。”
“知道了,谢谢周老师。”
她接过表格,折了一下,夹进课本里。转身的时候,正好看见林薇正站在教室后门。
林薇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长发垂在肩膀前面,发尾微微卷着。她穿着校服,但和大多数人穿得并不一样。
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很细的手腕,校徽别得比别人高一点。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就是某种精心计算过的随意。
前世宋知意花了三年才看懂这种计算。
那时候她觉得林薇是天生的好看、天生的温柔、天生的让人想靠近。后来她才明白,没有什么是天生的。
“知意,你也报数竞呀?”林薇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两排的人都能听见,“好厉害。我听说选拔赛挺难的,去年全校只选了八个人。”
宋知意把课本放在桌上,坐下。
“嗯。”
“要不要一起复习?我找了几套往年的题,可以分你一份。”林薇走近了两步,矿泉水瓶放在她的桌角,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宋知意承认,前世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感动过。
那时候她以为林薇是真心想要帮她。
于是她借了林薇的题,认真做完,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有几道题的答案被改过。她没多想,以为是不小心写错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故意的。
林薇给她的题,每个关键步骤都被涂改液盖掉又重新写过,写的是错的。
她则是照着错的练了整整两周。
“不用了”宋知意把课本翻开,“我自己找。”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刚伸出来准备从口袋里掏U盘。
顿了一秒,收回去了。
“行,那你加油。”语气没什么变化,笑容也没什么变化。她拿起矿泉水瓶走了,走的时候长发有意无意的甩了一下。
宋知意低头看课本。
翻到今天讲的那页,页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她早上折的。
她把折痕抚平了。
自习课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画星星。
不是刻意画的。
做题做到一半卡住了,笔尖离开公式,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画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看着那颗星星,想起前世。
那时候画星星是偷偷的。
只敢在家里的草稿纸上画,在学校从来不画,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你都多大了还画这个”。
有一回许念念翻她草稿纸看见了,拿去给林薇看,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林薇说:“挺可爱的”,语气像极了在评价小学生的手工作业。
——
她把那颗星星涂掉了。
然后在那颗涂掉的星星旁边,重新画了一颗。比刚才那颗大一点,五个角画得仔细,一笔一笔的。
不藏了。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画这个?”
“嗯。”
“挺好看的。”
宋知意低头看着那颗星星。然后拿笔,在星星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笔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有点看不清。
“舟”
她把这个字涂掉了。
又写了一遍。
又涂掉了。
第三次写的时候,没有再涂。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
“昨天的作业批完了,课代表发一下。”
陆行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作业本。他发作业的方式和做其他事一样,按座位顺序,从左到右,一本一本放在桌角,从不扔,从不漏。
发到宋知意的时候,她不在座位上。
她的课桌上摊着课本、笔袋、半杯没喝完的热牛奶,还有那张草稿纸。
陆行舟把作业本放在她桌角。放下去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右下角画着星星,大大小小五六颗,有的画了一半涂掉了,有的是完整的。
最大那颗星星旁边写着一个字。
他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作业本,继续发下一本。
发完最后一本,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面前摊着草稿纸,纸上是他上午没算完的数列题。他拿起笔,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
什么都没写。
笔尖悬在纸上,落下去的时候,画了一颗星星。不是圆规画的。
是手画的,五个角不太均匀,有一个角长了,有一个角短了。画完之后他盯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页草稿纸。
在干净的纸面中央,重新画了一颗。这次他画得很慢。先用笔尖点出五个点的位置,比了一下距离,然后连线。画完最后一个角的时候,他在星星旁边写了一个字。
很轻。
铅笔写的,笔尖削得很尖,笔画细细的。
“知”
他把这张草稿纸从本子上撕下来。
对折。
再对折。
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
放学的时候,宋知意收拾书包。把课本摞好,笔袋放进去,牛奶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拿起那张草稿纸。
她看着右下角那些星星。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右下角。
是草稿纸翻过来,背面左上角,一个她没画过的东西。
一颗五角星。
规整的,近乎完美的,每一道线都画得很轻很克制,像是怕把纸戳破。
星星旁边没有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了课本里。和数竞报名表夹在同一页。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染成暖橙色。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很远的地方。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又买了两袋热牛奶。
一袋撕开喝了。另一袋握在手里,走了一路,到家的时候还是温的。
她把那袋温的牛奶放在书桌上。旁边是摊开的课本,翻到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
纸上有一颗她画的星星。
和一颗他画的星星。
两颗星星在纸的两面,隔着薄薄一张纸的厚度。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厨房里传来沈若华的声音:“知知,洗手吃饭。”
“来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课本。
封面是普通的数学课本,蓝底白字,边角有点卷了,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
宋知意。
她忽然想,他的名字写在她旁边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仅存在了一秒。
然后她去洗手了。
“哗啦”
水龙头拧开,水很凉。九月的自来水还带着夏天的温度,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水。蓝色的一道,在食指的指腹上,洗了两遍才洗干净。
关上水龙头。
抬起头。
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而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