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高二教学楼在早晨六点半是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值日生拖地的声音,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吱嘎声。
他上楼梯,左转,推开教室门。
日光灯还没开。窗帘只拉开一半,另一半垂着,把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然后他顿了一下。
桌肚是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刻意的看,是下意识的确认。就像走路时发现脚下少了一级台阶,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确定了。
是空的。
他把书包放好,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页,手指按在页角,没动。
“陆行舟,你作业写了没?”
江予舟从前门晃进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T恤领口。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摊在椅子上,扭头看陆行舟。
“写了。”
“第三大题最后一问,答案多少?”
陆行舟报了一个数。
江予舟哀嚎一声,翻开作业本开始抄。
“你怎么回事?”江予舟边抄边问。
陆行舟没理他。
“我说真的,你今天看着不太对。没睡好?”
“没有。”
他翻了一页单词表。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单词滑到最后一个,但一个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
宋知意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正在草稿纸上算一道数列题。
那道题不难,他算到第三步,听见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然后他抬了一下头。
她写第一行时,他就停了笔。
那不是标准解法。
标准解法他见过无数次,设参、联立、消参,规规矩矩的笨办法。
而她跳过了那一步,直接用了几何意义。
很干净。
很快。
像换了一支笔写字,可笔还是那支笔,但写出来的是另一种字体。
他认识宋知意。
或者说,他知道班里有这么个人。
坐在第三排靠窗,成绩中上,不太说话,课间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写东西。去年运动会,她来给他送过一瓶水,站在他面前,瓶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收。
不是故意不收。
是那天他刚跑完一千五,喘得厉害,脑子是空的,看见有人递水过来,条件反射地摆了摆手。后来想起来,只记得她垂下手走开的样子,背影很瘦,马尾辫甩了一下。
之后她再也没来送过水。
昨天她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走回座位。
路过他旁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
不是躲,不是故意避开,就是没看。像他和其他桌椅一样,只是教室里的一件东西,不需要特别留意。
陆行舟把单词表重新翻回第一页。
早读铃响了。
——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
市一中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大锅菜,二楼是小炒和面食。
陆行舟通常去二楼,点一份番茄炒蛋盖饭,坐在靠窗的角落,吃完就走。
江予舟端着一碗牛肉面坐到他旁边,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香菜挑出来扔在桌上。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江予舟说,“上午数学课老周提问,你连头都没抬。”
“题不难。”
“题是不难,但你平时会抬头。”江予舟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全程盯着你的草稿纸,纸上有什么?金子?”
陆行舟没说话。
纸上当然没有金子。
纸上是一道没算完的数列题。
和一颗星星。
他昨天下午收作业的时候,路过宋知意的座位。她不在,课本摞在桌角,草稿纸就摊在桌上。他拿起她的作业本,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边角画满了小星星。
不是随手画的。
每一颗都有五个角,规规矩矩的,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但仔细看又不是,角的弧度不太均匀,是手画的。
星星旁边还有几行公式,写到一半划掉了,又重新写。
他把她的作业本放在最上面,走了。
回到座位的时候,他自己的草稿纸上多了一颗星星。
他画的。
用圆规比着,五等分,连线。
一颗完美的五角星。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五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
今天上午第四节是自习课。
他在做竞赛题,江予舟在旁边睡觉。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嗒。
嗒嗒。
是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他抬起头。
宋知意正在转笔。
因为不会,所以转得不好,笔在她手指间晃了两下就掉了,掉在桌上,滚到课本边缘。她伸手捡起来,继续转。
又掉了。
再捡。
再转。
第三次掉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捡。
她低头看着那支笔,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虽然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
陆行舟把目光收回来。
他面前摊着草稿纸,纸上是一道刚开了头的证明题。他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写完之后他发现,他在步骤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很小。
藏在页边。
他拿笔把那颗星星涂掉了。
下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接水。路过宋知意的座位,她不在。
但她的笔在。
桌上的笔按颜色排好了,蓝色那支在红色左边。
他站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支蓝色的笔拿起来,放到了红色右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九月傍晚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蓝色墨水。
是那支笔的。
他擦了擦手指,没擦干净。
指甲缝里留了一道很淡的蓝。
他看着那道蓝色,脑海里是昨天她站在黑板前面的样子。
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她没拍。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板书,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自信。
是笃定。
像是她早就知道这道题她会做。
陆行舟拧上杯盖,把水杯放回书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碰到书包最外层那格的边缘。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昨天他看见宋知意站在小卖部那里,手里握着两袋刚买的热牛奶。一袋撕开了在喝,另一袋被她放进口袋里,没喝。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不快也不慢。
然后她往校门口走。
走得也不快。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她走出校门,路过那棵歪脖子的槐树,拐进教职工家属院的铁门。
口袋里始终放着那袋没拆开的牛奶。
江予舟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转身回了教室。
桌肚里还是空的。
和早上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