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九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边上刚割过的青草味儿。
那种味道很冲,混着午后两点的闷热,让人犯困。她趴在课桌上,右脸枕着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子。后背的校服汗湿了一小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聊暑假追的剧,时不时漏出一两声笑;斜后方有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慢吞吞的,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等待着下课。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个人走过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不是窗户里的那种热风,是混着洗衣液味道的、凉丝丝的风。皂香很淡,不是超市里那种大桶洗衣液的味儿,更像是手洗衣服时才会有的那种清清爽爽的香。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陆行舟。
校服永远是全班最规整的那一个。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也不卷,拉链拉到胸口往下两指的位置,不多不少。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从教室门口到他的座位,十四步,从来不多不少。
前世她数过无数遍。
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条路线:
从教室门口开始,经过讲台,经过第一排靠窗的许念念,经过第三排的她,然后左转,倒数第二排靠墙,就是他的位置。
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陆”字已经含在舌尖上了。
然后她看见了黑板。
黑板的右上角用粉笔写着日期,值日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9月1日,星期三。
高二上学期,开学第一天。
她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手腕。
空的。
前世二十八岁那年,她在网上买了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转运珠。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有一天刷到了,觉得好看,就买了。后来戴习惯了,洗澡都不摘。
而现在手腕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手指上那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宋知意慢慢地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疼的。
这不是梦。
她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九月一号。
林薇还没有开始接近陆行舟。
许念念还没有被拉拢。
她也还没有在每个早上偷偷往陆行舟桌肚里放一瓶水,然后假装去厕所,其实只是想路过他的座位看看他有没有喝。
前世的那些烂事,都还没有发生。
“宋知意。”
有人敲她的桌子。
她抬起头。
数学老师老周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老周五十多岁,常年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讲课讲到激动的时候会拿粉笔头砸开小差的人。
前世宋知意被他砸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在底下偷偷看陆行舟。
“睡醒了?”老周看着她,“睡醒了就上来做道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知意站起来,走上讲台。
粉笔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熟悉感。她站在黑板前面,看见题目是解析几何,求动点轨迹方程。这不是课本上的原题,是老周自己出的,难度不低。
前世她不会。
那时候的她看见这种题就发怵,站在讲台上能愣五分钟,最后在老周的叹气声里红着脸走回座位。
但那是前世。
二十八岁那年,她在一个普通的文员岗位上做了六年,每天对着Excel表格,把大学学的东西忘得干干净净。
唯独高中那点数学,反而记得格外清楚。因为那三年里每一个公式、每一道错题,都跟陆行舟有关。
她记得他数学笔记的排版方式。
左边是定理,右边是对应的例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易错点。她前世偷偷借过一次他的笔记,还回去之前拍了照,打印出来,反复看了无数遍。
那些东西就像是刻在脑子里了。
宋知意抬手,粉笔落在黑板上。
设点P坐标为(x,y),根据已知条件列出方程……
她没有写标准解法。
标准解法要设参数,联立方程,消参,步骤多且容易出错。
她用的是竞赛题里常见的思路——直接利用几何意义,把轨迹问题转化成点到直线的距离问题。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有人抬头。
写到第五步的时候,老周端起了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粉笔放进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老周放下茶杯,没说话,先看了她三秒。
“坐下吧。”
她往座位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陆行舟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真正的、认真的看。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这什么。
坐回座位。
宋知意心脏跳得有点快,但不是前世那种“他看我了”的眩晕感。
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嗯,这一世,确实不一样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准备走。把笔放进笔袋,课本摞好,塞进书包。动作不快不慢,跟以前一样。
但有一个动作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行舟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草稿纸。他低着头,左手压着纸的左上角。
这个姿势宋知意可太熟悉了,前世她偷看他的时候,他永远是这个姿势。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什么呢。
她没看清。
也没想去看清。
她背上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亮,晃得她眯了眯眼睛。九月的天空很高,蓝得发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生穿着荧光绿的训练服,像一把撒在红色跑道上的彩纸。
宋知意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有楼下花坛里桂花的甜。
是十八岁的味道。
她想起前世那个雨天。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散场的时候下起大雨,她站在电影院门口躲雨时,看见一对高中生情侣共撑一把伞跑过。男生把伞全部倾向女生那边,而自己的半边肩膀则淋得透湿。
她看了许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那个被撑伞的人。”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再睁眼时,便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她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淡,混在风里。
“陆行舟,你今天值日,记得倒垃圾。”
“嗯。”
她没回头。
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她往校门口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两袋热牛奶。一袋握在手里,一袋放进口袋。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撕开牛奶袋子,喝了一口。
热的。
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然后她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教职工家属院的铁门,路过门口那棵歪脖子的槐树,路过一楼周奶奶家窗台上摆的一排多肉。
这些路她前世走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每一块地砖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每一棵树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而她自己,也是。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口袋里的另一袋牛奶还是温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多买了一袋。
也许没有为什么。
她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妈沈若华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知道了。”
她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
那袋多出来的牛奶,则被她放在了书包最外面那层。
和草稿纸放在一起。
纸上还没有画星星。
但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