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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雨后

  苏糖是被雨声吵醒的。

  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暴雨,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集的、金属质感的声响,整间公寓都在微微震动。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早上七点十二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黄色预警,建议市民减少外出。

  苏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闭上眼睛躺了三十秒,然后坐了起来。

  下雨不影响开店。客人来不来是客人的事,店开不开是店主的事。她妈以前常说,做吃食的人,下雨天更要开门,因为那些没带伞的人、心情不好的人、无处可去的人,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边走边喝。到店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大,她撑着伞走到门口,鞋子和裤腿已经湿透了。

  她开了门,换了干鞋子,系上围裙,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

  下午两点左右,雨又大了起来。苏糖站在操作台后面,一边调温巧克力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太大了,大到能盖住整条街的声音,大到让她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店和外面无尽的雨幕。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分。

  顾深一般是三点到,但今天下这么大的雨,他还会来吗?

  她放下手机,继续调温巧克力。巧克力在三十五度左右慢慢变得光滑,她反复地用刮刀翻拌,看它在不锈钢台面上凝固出漂亮的光泽。做巧克力需要专注,需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温度和手感上,不能分心。

  但她还是分了心。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点五十五分,门被推开了。

  苏糖抬起头。

  顾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深灰色的外套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鞋子上全是泥点,手里拿着一把折断了骨架的雨伞。

  他看起来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苏糖愣了一秒,然后几乎是跑着去的。她从门后面的柜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去找她能找到的所有干燥的东西,一条备用的围裙,一双店里的拖鞋,一块她平时用来擦手的小方巾。

  “你怎么来的?”她问。

  “走来的。”顾深用毛巾擦着头发,声音闷在毛巾里,“地铁站到这边没有公交。”

  “你走了多远?”

  “还好,一公里多。”

  苏糖看着他。他的嘴唇有点发紫,手指也是冰凉的,刚才她把毛巾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黄油。

  “你把伞给我看一下。”她说。

  顾深把那把断了骨架的雨伞递给她。伞面破了一个口子,两根伞骨从中间折断,白色的塑料尖头垂下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风太大了。”顾深说,“走到路口的时候突然一阵风,就折了。”

  苏糖把破伞靠在门后面,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他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的灰色T恤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她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后厨。

  后厨有一个小的更衣间,是陈屿生以前午睡用的。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个衣架,还有一件她留在那里备用的连帽衫。灰色的,纯棉的,很大,她偶尔在店里过夜的时候会穿。

  她把连帽衫取下来,拿到前面,放在吧台上。

  “你先换上。”她说,“更衣间在后面,左手边。”

  顾深看了一眼那件连帽衫,又看了一眼苏糖。

  “这是你的?”

  “嗯,但很大,你应该穿得下。”

  顾深犹豫了一下,拿起连帽衫,去了后面。

  苏糖趁他换衣服的时间,打开暖气。虽然才九月初,但下雨天阴冷,店里的温度降了不少。她又在操作台上烧了一壶热水,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放在顾深常坐的位置旁边。

  她做完这些,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给客人准备热水,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客人穿。如果陈屿生在,他一定会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她。

  还好陈屿生今天不在。

  顾深从后面出来的时候,苏糖正在倒热水。她转过头,看到他穿着她的灰色连帽衫。她说的没错,这件衣服虽然在她身上是太大了,但穿在他身上刚好。他的肩膀比她的宽很多,把衣服撑出了完全不同的轮廓。

  他走过来,在老位置坐下,看到了手边的热水。他双手捧起杯子,暖着冰凉的手指。

  “谢谢,”他说。

  苏糖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吧台。雨声很大,大到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在喝热水,一个在看他喝热水。

  “你不用每天都来的。”苏糖说。

  顾深捧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下雨天可以不来。”

  “我知道。”

  “路那么远,伞还坏了。”

  “我知道。”顾深抬起头看着她,“但今天是试吃日。”

  苏糖张了张嘴,想说“试吃日也可以请假的”,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今天想吃什么?”

  顾深想了想,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苏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后面。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又关上。她打开第二遍,拿出一盒淡奶油,一盒牛奶,一板吉利丁片。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罐盐渍樱花,那是她春天的时候自己腌的,用的是从日本进口的八重樱,花瓣完整,颜色是淡淡的粉。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先动了起来。

  她把吉利丁片泡在冰水里,把淡奶油和牛奶倒进小锅里,小火加热。盐渍樱花用冷水冲洗了三遍,去掉多余的盐分,然后放进温牛奶里,让樱花的香气慢慢释放出来。

  整个过程中,顾深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她把樱花一朵一朵地从盐水里捞出来,看着她用手指轻轻地展开花瓣,看着她把牛奶锅从火上端下来,过筛,滤出清透的、带着淡淡粉色的液体。

  她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一种很安静的节奏。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吉利丁片融化之后,她把液体倒进一个方形的模具里,放进冰箱冷藏。然后她开始做另一部分,透明的葛粉冻。

  葛粉用冷水调开,加入一点点糖,小火加热,不停搅拌。透明的糊状物变得越来越浓稠,像一团流动的玻璃。她把火关到最小,从冰箱里取出已经凝固成慕斯的樱花层,用小刀切成整齐的小方块,嵌入葛粉糊中。

  顾深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苏糖没有抬头,专注地把每一朵樱花都摆正。

  “不知道,”她说,“还没想好名字。”

  “看起来像,把一朵花封在冰里。”

  “差不多,葛粉冻就是透明的,像冰,但不是冰。”

  她说完,把模具放进冰箱,转身擦了擦手,靠在操作台上看着顾深。

  “要等一个小时。”她说。

  “嗯。”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路灯已经亮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又远又近。

  苏糖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顾深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两人之间隔着操作台,隔着两杯已经凉了的水,隔着满屋子的雨声。

  “顾深,”苏糖忽然叫他。

  “嗯。”

  “你失去味觉之后,最想吃的是什么?”

  顾深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音。

  “什么都想吃。”他说,“但最想吃的,是那种小时候吃过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外婆做的桂花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还是说了,“她每年秋天都会做。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糯米是自己磨的,豆沙也是自己熬的。蒸出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桂花的味道。”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看着雨水往下流。苏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

  “她走了之后,”顾深说,“我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

  苏糖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出事之后,我有时候会想,”顾深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老天爷让我选,要么恢复味觉,要么让我再吃一次外婆做的桂花糕,我会选后者。”

  “但你知道,”他转过头,看着苏糖,“桂花糕是吃不到了。”

  苏糖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握成了拳头。她想说“我可以试着做”,但这句话太轻了。桂花糕不是一种甜品,是一个人,一个院子,一个秋天,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可以做出很好吃的桂花糕,但她做不出他外婆做的那种。

  所以她只是说:“那你可以跟我说说,那种桂花糕是什么味道的。”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苏糖没见过的柔软,像是一个人在深夜打开了很久没碰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看完再一件一件放回去。

  “很难形容。”他说,“桂花的香不是冲的,是很慢很慢地从嘴巴里散到鼻子里的。豆沙是粗的,能吃到红豆的皮,不是那种很细很滑的,但就是那种粗,让人觉得实在。糯米皮很薄,蒸出来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豆沙的颜色。”

  他停下来,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更多的细节。

  “我其实记不太清了。”他说,“时间太久了。但我记得吃完之后,嘴巴里会留下一种味道,不是甜,不是香,就是,是温的,像有人在你嘴里留下了一小团温暖的东西,很久很久都不散。”

  苏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很短,指节上有糖渍烫伤的疤痕,右手食指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裱花袋磨出来的。这双手做过很多甜品,做过“月亮”,做过提拉米苏,做过樱花慕斯,但从来没有做过一道甜品,吃完之后会在人的嘴巴里留下一团“很久很久都不散”的温暖。

  她想做。

  她想做给顾深吃。

  她正想说什么,手机闹钟响了,一个小时到了。

  她从冰箱里取出模具,小心地倒扣在案板上,轻轻一敲,整块的甜品滑了出来。透明的葛粉冻包裹着粉色的樱花慕斯方块,像琥珀包裹着古老的昆虫。她用刀切成均匀的小块,摆在盘子里,每一块都像一颗透明的宝石。

  她最后淋了一勺手打的抹茶酱。抹茶的绿和樱花的粉在透明的葛粉冻上交叠,像雨后的草地上一朵刚刚开放的花。

  她把盘子放在顾深面前。

  “尝尝。”她说。

  顾深低头看着那道甜品,没有马上拿起勺子。

  “你还没给它起名字。”他说。

  苏糖想了想,看了看窗外的雨。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密密地斜织着,像天空在织一匹灰色的布。

  “雨后,”她说,“叫‘雨后’。”

  顾深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透明的葛粉冻在勺子里微微颤动,像一块颤巍巍的月光。他送进嘴里。

  苏糖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睁开眼。

  苏糖的心提了起来。她想问他“尝到了吗”,但不敢开口。她怕他一开口就说“没有味道”,怕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出来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块没有味道的、透明的、无意义的胶状物。

  她攥紧了围裙的口袋边。

  顾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部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阅读一行很长的句子。

  “下雨了。”他说。

  苏糖看向窗外。雨已经很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外面没下雨了。”她说。

  “我尝到了。”顾深说,声音比平时轻,“雨水的味道,干净的,凉的,有一点泥土腥气。樱花是咸的,但不是盐的咸,是花的咸,像,像雨打在花瓣上,花瓣落进泥土里,那种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这次他咀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后面是甜的,”他说,“很淡很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雨停了之后,太阳从云后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叶子反光的那种甜。”

  苏糖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理解过。她做这道甜品的时候,没有想什么复杂的配方,没有计算什么酸甜平衡,她只是在想,下雨天,一个人走了一公里,伞坏了,浑身湿透了,他还是来了。他来了,坐在那里,喝着她倒的热水,穿着她的灰色连帽衫,用那种很安静的声音,跟她讲外婆的桂花糕。

  她想让他吃到什么?

  她想让他吃到雨水。想让他吃到樱花。想让他吃到雨停之后,第一缕阳光的温度。

  而他全都尝到了。

  一个失去味觉的人,全都尝到了。

  顾深把最后一口“雨后”吃完,放下勺子,抬起头。他看到苏糖靠在操作台边上,眼眶有一点红,愣了一下。

  “不好吃吗?”他问。

  苏糖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吃”,但声音可能会抖。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甜品吗?”她问。

  顾深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是一篇旧文章的截图。文章的标题是《舌尖之上》第137期,副标题是“外婆的柚子乳酪糕”。

  顾深的目光落在那张截图上,停顿了很久。

  “这是我写的。”他说。

  “嗯。”

  “很久以前的了。”

  “五年了,”苏糖说,“我那时候大二,在图书馆里翻杂志,翻到你这篇文章。我读了第一遍觉得好看,读了第二遍觉得鼻子酸,读了第三遍,”她顿了一下,“读了第三遍,我决定去学甜品。”

  顾深的手指在吧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那时候在学什么?”他问。

  “会计。”

  “学会计的人,因为一篇食评,去学了甜品。”

  “因为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苏糖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甜有时候是用来忍住眼泪的’。我以前一直觉得甜品是负担,是热量,是吃了会胖的东西。但你让我觉得,甜是可以用来安慰人的。是可以让人在难过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糟糕的。”

  她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顾深低下头,看着空了的盘子。盘子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点抹茶酱的绿色,像一小片春天的草地。

  “那篇,”他说,“是我写得最差的一篇。”

  “为什么?”

  “因为写完我哭了,”他抬起头,嘴角有一个自嘲的弧度,“一个食评家,写食物写到自己哭,很丢人。”

  苏糖看着他的嘴角,看着那个自嘲的弧度,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笑。

  “我不觉得丢人。”她说,“我觉得那是最好的食评。”

  顾深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雨后初晴的湿润,有一种苏糖读不懂的东西。

  “苏糖,”他叫她的名字。

  “嗯。”

  “‘雨后’是给我做的吗?”

  苏糖的手指在操作台下面绞在一起。她想过这个问题,在做的过程中想过很多次。这道甜品用的是她春天腌的樱花,她一直没舍得用,想等到一个特别的日子,做给一个特别的人。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但她是为顾深做的。从第一个步骤开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搅拌,每一次冷藏,她想的都是他。

  “是,”她说,“是给你做的。”

  顾深看了她很久,久到苏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沉默,但她的嘴巴好像失去了功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顾深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苏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

  但他确实说了。

  他说“我知道”。

  不是“谢谢”,不是“很好吃”,不是任何一句客套的、得体的、可以用来保持距离的话。而是“我知道”,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了锁孔里,没有转动,只是插了进去,让人知道,门是可以打开的。

  苏糖低下头,假装去看操作台上的抹茶酱,其实那碗抹茶酱早就被她刮干净了。

  她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顾深站了起来。他穿着她的灰色连帽衫,站在吧台前面,比她高出一个头。窗外的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黄色的光。

  “明天,”他说,“你还做‘雨后’吗?”

  苏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雨后’只做一次。”她说,“只在今天做,只在雨停了之后做。”

  顾深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真的笑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那种沉静的、灰色的外壳里透出一层光来。

  苏糖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也笑了,因为她发现,一个人很久不笑之后第一次笑起来的样子,比任何甜品都甜。

  顾深走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他把那件灰色连帽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他的衣服还没干透,但已经不那么湿了,苏糖让他直接穿着回去,他摇了摇头。

  苏糖没有挽留。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顾深的背影沿着种了栀子花的小路走远。雨后的空气很干净,栀子花的叶子被雨水冲洗过,绿得发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泥土、青草和一点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的香气。

  秋天要来了。

  她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她把顾深用过的盘子洗干净,把用剩的樱花慕斯收进冰箱,把操作台擦了又擦。最后她拿起那件叠好的灰色连帽衫,抱在怀里,在吧台后面坐了很久。

  连帽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雨水和潮湿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干净的棉布和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短暂停留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把连帽衫叠好,放进后厨的更衣间,挂在衣架上。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顾深反馈的那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雨后’。他说尝到了雨水的味道,干净的,凉的,有一点泥土腥气。他说樱花是咸的,像花瓣落进泥土里。他说最后的甜像雨停了之后,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看到天上有一点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星星很淡,很稀,但确实在那里。她仰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锁上门,走了。

  明天还要开店。

  明天,顾深会来。他会穿着自己的干衣服,坐在老位置上,说“明天见”。

  而她会在早上到店的时候,把那件灰色连帽衫从更衣间的衣架上取下来,重新挂在吧台后面的椅背上。

  不是因为需要。

  是因为想看到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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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吃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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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吃月亮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