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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剪报本与旧手机

  苏糖从来没有在周末休息过。

  这是她自己的规矩。周末客人多,陈屿生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不可能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想着店里的甜品是不是卖完了、客人是不是在等位。但那个周六,她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她累了,是因为那件灰色连帽衫。

  顾深走后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穿着那件连帽衫的样子,肩膀把衣服撑出完全不同的轮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糖你是不是有病。”她对着枕头说。

  枕头没有回答她。

  第二天早上,她本来应该七点到店准备食材。但她醒来之后没有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想了一件事。

  她的剪报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那本剪报本放在她卧室抽屉的最底层,压在一叠旧合同和证书下面。她上一次打开它是一年前,搬家的时候,她把它从旧公寓带到了新公寓,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剪报本里夹着的东西太旧了,旧到纸张发黄、折痕快要断开。每次翻开,她都觉得那些纸会在她指间碎掉,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碰就变成粉末。

  她坐起来,拉开抽屉,把那些旧合同和证书搬到一边,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本剪报本。

  封面是淡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她当初在文具店买它的时候,想着要用来收集顾深所有的文章。她做到了,从《舌尖之上》第一期到第一百五十二期,顾深写的每一篇,她都剪下来了,按时间顺序贴好,在旁边用彩色圆珠笔画满了小花和星星。

  大二的苏糖觉得这样做很正常。她喜欢一个食评家的文章,就像别人喜欢一个歌手的歌、一个导演的电影一样,收集起来,反复看,很正常。

  大二的苏糖不知道,五年后她会坐在同一座城市的一间公寓里,穿着睡衣,抱着那本剪报本,手指发抖地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那篇柚子乳酪糕。

  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随时会断开。文章的标题是用手写字体排版的,《外婆的柚子乳酪糕》,副标题是“甜有时候是用来忍住眼泪的”。

  苏糖看着那行字,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在大学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里,翻到一本过期的美食杂志。她不是学美食的,也不怎么关心吃的东西,只是那天下午太无聊了,自习室没有位置,她躲进期刊阅览室吹空调,随手拿了一本封面最好看的杂志。

  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块切开的蛋糕,流心从中间溢出来,摄影师把光线调得很暖,整个画面像一个拥抱。

  她翻开目录,看到一个标题:《外婆的柚子乳酪糕》。

  她读完了。

  然后她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图书馆的期刊不能撕,她知道。她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但她当时觉得,如果她不把这一页带走,她就会忘记这篇文章,忘记那种读完之后心里又酸又暖的感觉。她不想忘记。

  她把那页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像是偷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她开始收集顾深的每一篇文章。她去旧书店淘过期杂志,在网上一期一期地找,甚至托朋友从别的城市寄来有他专栏的刊物。她把它们全部剪下来,贴在那本淡蓝色的剪报本里,一期不落。

  剪报本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苏糖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自己的字迹,大二时那种圆圆的、带着一点幼稚的字体:

  “将来如果能见到顾深先生,我想让他尝尝我做的甜品。如果他笑了,我就告诉他:是你让我走上这条路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可能是那年夏天手出汗蹭花的。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她记得自己是在宿舍的书桌前写的这张纸条,那天晚上熄灯了,她打着手电筒,趴在被窝里,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夹在剪报本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做了一个很甜的梦。

  梦里她见到了顾深。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一家很小的甜品店里,面前放着她做的蛋糕。他吃了一口,抬起头,笑了。梦里的她说了那句话,“是你让我走上这条路的。”然后梦就结束了,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大二的苏糖觉得这只是一个少女的幻想。她不会真的见到顾深,就算见到了,他也不会吃她做的甜品,就算吃了,他也不会笑。

  但现在的苏糖,二十六岁的苏糖,每天下午三点都会见到顾深。他吃她做的甜品,每一款都吃。他吃“月亮”的时候眼眶泛红,吃“雨后”的时候笑了。

  他真的笑了。

  苏糖把那张纸条重新夹回剪报本里,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她把那些旧合同和证书重新压在上面,关上了抽屉。

  她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去店里。

  下午三点,顾深准时来了。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是圆领的,露出一小截脖子。他的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苏糖注意到他的耳朵旁边有一小块没剪整齐的头发,翘起来一点,像一个倔强的逗号。

  “你剪头发了。”苏糖说。

  顾深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嗯,昨天剪的。”

  “挺好的。”

  “谢谢。”

  两个人又回到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对话模式。苏糖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前几天的雨好像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很多,她在“雨后”之后跟他说了自己为什么做甜品,他跟她说了外婆的桂花糕,他们交换了那种很深很私密的、不会随便跟人说的东西。

  但雨停了之后,距离又回来了。不是完全回来了,而是像退潮后的海滩,比之前更近了,但中间还是隔着一段需要走过去的路。

  苏糖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所以她选择做甜品。

  “今天试什么?”顾深问。

  “巧克力熔岩蛋糕。”苏糖从冰箱里拿出已经做好的蛋糕胚,放在操作台上,“这个要现烤,你等一下。”

  她预热烤箱,把蛋糕胚放进模具里,在中间填入冷冻的甘纳许。这是她做过几百次的动作,但今天她的手有一点点不稳,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顾深,她收藏了他所有的文章。

  这个问题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是想邀功,也不是想让他感动。她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知道他的文字曾经改变过一个人的选择,知道他不是只有“失去味觉的食评家”这一个身份,知道他曾经写过的东西,到现在还在被人读、被人记得。

  但说出来会不会很奇怪?一个甜品师,收藏了食评家五年前的文章,一期不落,剪贴成册,还写了纸条说“想让他尝尝我做的甜品”,这听起来不太像一个正常粉丝的行为,听起来更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烤箱“叮”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把烤好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倒扣在盘子里,撒上糖粉,放了一小勺香草冰淇淋在旁边。热腾腾的蛋糕和冰凉的冰淇淋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很诱人的对比。

  她端到顾深面前。

  顾深拿起勺子,切开了蛋糕。外壳裂开,温热的巧克力流心慢慢溢出来,像融化的岩浆一样缓缓铺在盘子上。他舀了一勺,连同流心和蛋糕体一起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直接说了。

  “苦的。”

  “嗯,黑巧克力,百分之七十。”

  “里面有,焦糖?还是什么?有一点咸。”

  “海盐,我在甘纳许里加了海盐,为了平衡巧克力的苦。”

  顾深又吃了一口,这次他吃得更慢,像是在仔细辨认每一种味道。

  “外壳是脆的,里面是软的,冷的热的在一起。”他想了想,“像冬天在外面走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有人给你披了一条毯子。”

  苏糖在本子上记下来。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顾深,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话说到一半,顾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按掉了。

  “没事。你继续说。”

  “我是想说。”

  手机又响了。这次顾深没有按掉,而是接了起来,声音很低地说了几句苏糖没听清的话。他挂了电话之后,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有点事。”

  “好,”苏糖说。

  顾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顾深只待了四十分钟,平时他会待一个多小时。

  “没什么重要的事,”她说,“明天再说。”

  顾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苏糖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她低头看着刚才记的那行字:“像冬天在外面走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有人给你披了一条毯子。”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他形容的是她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但他不知道,她每天早上走进这家店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个老位置上,也是这种感觉。

  像有人在屋里给你披了一条毯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开始收拾。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吧台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是一部手机,顾深的手机。

  他走得太急了,落在吧台上了。

  苏糖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追出去。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路上已经看不到顾深的身影了。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抽屉里,打算等他回来拿。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苏糖不是故意看的。她只是正好站在那里,正好低头,正好看到屏幕上的通知预览。是一条未发布的草稿,保存在笔记应用里,标题是:

  《最后一家值得等待的甜品店》

  她的目光被钉在了那行字上。

  不是因为标题本身。而是因为下面露出的一小截正文,只有几个字,但足够她看清了:

  “做‘月亮’的那个女孩,她一定很温柔。我想认识她。”

  苏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睛盯着那部手机,像被施了定身术。三秒之后,她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完全不对。她想到的不是“他写了关于我的文章”,不是“他想认识我”,而是一个更早的、更关键的信息。

  这篇草稿的日期。

  她没有看到完整的日期,但她看到了年份,是去年,去年,顾深出车祸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在他失去味觉之前,在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之前,在他还没有任何“功能性”需求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她能让他尝到味道,不是因为她是唯一的“药”,而是因为他路过这家店,吃了一块“月亮”,然后觉得做这块“月亮”的女孩一定很温柔。

  他想认识她。

  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

  苏糖慢慢蹲了下来。她蹲在收银台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个不算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感觉。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动的人、那个付出的人、那个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默默喜欢一个人的人,然后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更早更早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向你了。

  他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文章。他说你很温柔。他想认识你。

  在你认识他之前。

  苏糖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鼻头也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擦干脸,走回操作台后面,继续收拾。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刚刚还觉得温暖的心口。

  顾深现在每天来找她,到底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只有她能让他尝到味道?

  她不想这样想。她觉得自己这样想很糟糕,很阴暗,很不像自己。但那个问题就长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写那篇草稿的时候,是想认识她。但他失去味觉之后,认识她这件事,变成了一件有附加价值的事,她不只是那个做“月亮”的女孩,她还是那个唯一能让他尝到味道的人。

  如果她不能让他尝到味道了呢?如果有一天,他也尝不出她的甜品了呢?他还会来吗?他还会坐在那个老位置上,每天下午三点,风雨无阻地来吗?

  苏糖把抹布扔进水槽里,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她告诉自己,他不是那种人。她告诉自己,他穿着她的连帽衫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那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的语气,那是“因为我想再见到你”的语气。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那个问题。

  它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里最潮湿的地方,开始生根。

  顾深回来拿手机的时候,苏糖正坐在吧台后面发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歉意,说:“忘了拿手机。”

  苏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没有说话。

  顾深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有一点红,虽然她已经用冷水敷过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你哭过了?”他问。

  “没有,切洋葱了。”

  顾深看了一眼操作台。操作台上没有任何洋葱的痕迹,甚至连菜刀都没有。他没有拆穿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刚才想跟我说什么?”他问。

  苏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认真,而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认真。

  她想说很多,她想说“我看到了你手机里的草稿”,想说“我也收藏了你所有的文章”,想说“你失去味觉之前就想认识我,这让我很感动,但也让我很害怕,因为我怕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只有我能让你尝到味道”。

  但她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会把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东西压碎。

  “没什么,”她说,“明天再说。”

  顾深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苏糖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深那篇草稿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只看到了“我想认识她”就收回了目光,没有看到后面。

  但她不敢再看了。

  她怕自己看了之后,会更害怕失去。

  那天晚上,苏糖回到家,没有打开剪报本。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他是认真的,他在失去味觉之前就想认识你。你对他来说不是药,是那个人。

  另一个声音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看到了那篇草稿?你在害怕什么?你在害怕他给你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

  苏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么了。

  不是告诉顾深她看到了草稿,而是做一个实验。

  她要让顾深尝一道不是她做的甜品。如果他吃不出来,如果他觉得“没有味道”,那说明他依赖的只是她的技术、她的配方、她手的温度。但如果他能吃出来,如果他吃出来那不是她做的,如果他像往常一样给出那些笨拙的、真诚的、像诗一样的反馈,那说明他依赖的不是她的技术,而是她这个人。

  苏糖闭上眼睛,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明天,她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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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吃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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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吃月亮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