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米苏需要冷藏至少四个小时,所以苏糖那天早上六点就到了店里。
她把马斯卡彭芝士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煮浓缩咖啡,倒出朗姆酒,手指饼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每一个步骤她都做过几百次了,但今天她的手比平时更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就是一个甜品师在给一个客人做甜品。
她这样告诉自己。
蛋黄和糖隔水打发,颜色慢慢变浅,变成一种很温柔的淡黄色。她加入马斯卡彭,用刮刀从底部翻拌,动作很轻,怕消泡。蛋白打发到湿性发泡,分两次拌入芝士糊。最后是咖啡酒液,浓缩咖啡、朗姆酒、一点点糖,搅拌均匀。
她拿起一根手指饼干,在咖啡酒液里快速蘸了一下,翻面,再蘸一下。不能太久,太久了饼干会软塌塌的,失去口感。这是她做提拉米苏的第七十三步,她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一层蘸了咖啡酒的饼干,一层芝士糊,筛一层可可粉。再重复一遍。
她用刮刀把表面抹平,最后在正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不是用笔画,是用可可粉薄薄地筛出一个弧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她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半小时。
这六个半小时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检查了晚上要用的所有食材,把柚子皮刨了丝,把巧克力调了温,做了三批可露丽用来调整烤箱的温度。她把操作台擦了四遍,把调料瓶按高矮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陈屿生中午来的时候,看到调料瓶整整齐齐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把盐和胡椒换了位置。”
“它们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陈屿生看了一眼盐罐,又看了一眼她,没再说话。但他去后面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冰箱,看到那盆正在冷藏的提拉米苏,停下来多看了两秒。
“给谁的?”他问。
苏糖没回答。
陈屿生笑了一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下午两点五十,苏糖把提拉米苏从冰箱里拿出来。表面已经凝固了,可可粉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那个小小的月亮还看得见。她用热刀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尝了一口。
芝士糊绵密顺滑,手指饼干吸饱了咖啡酒液,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和微微的苦。可可粉的苦、咖啡的苦、朗姆酒的微醺、芝士的醇厚,层次分明又融为一体。
她闭上眼睛,认真地问自己:这道甜品,她在做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的是“值得让人熬夜等待”。
顾深写的。
门被推开了。
苏糖睁开眼,转过身。顾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他看到她手里拿着勺子,又看到她面前那盘切好的提拉米苏,脚步顿了一下。
“我来早了。”他说。
“没事。”苏糖把盘子放下,“正好,刚拿出来。”
顾深走到老位置坐下,看了一眼那盘提拉米苏,又看了一眼苏糖。
“你不是说三点吗?”
“提前准备不行啊?”苏糖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尝尝。”
顾深低头看着那盘提拉米苏。可可粉筛得很均匀,切面整齐,能看到芝士糊和饼干的分层。他没有马上拿起勺子,而是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我以前写过。”他说。
“嗯,提拉米苏是值得让人熬夜等待的甜品。”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记得。”
苏糖转过身去倒水,避开了他的视线。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说:“我记性好。”
顾深没有追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苏糖看着他的表情。
这一次没有很长的停顿,他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痛苦的那种皱眉,而是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的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怎么样?”苏糖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苦的。”
苏糖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不好吃的那种苦。”顾深很快补充,“是,提拉米苏本来就是苦的。咖啡的苦,可可的苦。但它后面有甜,芝士的甜,朗姆酒的甜。苦和甜在一起,像,”他想了想,“像一个舍不得睡觉的夜晚,你知道明天会困,但还是不想睡。”
苏糖靠在操作台边上,听着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种方式描述她的甜品了。不是“好吃”或者“不好吃”,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场景,一种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
“你说过,”苏糖慢慢说,“提拉米苏是值得让人熬夜等待的甜品。”
“我写的?”顾深问。
“你写的。”
顾深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读自己写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我那时候,”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还挺会写的。”
苏糖差点笑出来,她忍住了,但她注意到自己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顾深把那整块提拉米苏吃完了。不是一次吃完的,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中间停下来喝了两口水,看了看窗外,然后继续吃。吃完之后,他把盘子推到一边,看着苏糖。
“你每天都做这些?”他问。
“什么?”
“甜品,每天,从早到晚。”
苏糖想了想:“差不多,早上备料,下午做,晚上出餐,一周休一天。”
“不累吗?”
“累,”苏糖说,“但累的时候做出来的甜品,跟不累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糖把用过的盘子收走,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盘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她背对着顾深说:“累的时候做出来的,吃的人会觉得被安慰了。不累的时候做出来的,吃的人会觉得被取悦了。不一样的。”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今天累吗?”顾深问。
苏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顾深的袖口上。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还好。”她说。
“那今天的提拉米苏,”顾深顿了一下,“是安慰还是取悦?”
苏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做这道提拉米苏的时候,想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取悦。她想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和那个人写过的句子。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又一次。
顾深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不是每天都问吗?”
“你不是每天都来吗?”
两人对视了两秒,然后苏糖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去擦操作台,听到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明天,”顾深说。
门关上了。
苏糖擦操作台的动作没有停。她擦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屿生从办公室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半天。
“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陈屿生问。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陈屿生“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回了办公室。
苏糖放下抹布,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是热的。
接下来的三天,顾深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苏糖每天做一款不同的甜品让他试吃。第一天是焦糖布丁,第二天是草莓短蛋糕,第三天是抹茶千层。
她把每一次的反馈都记在笔记本上。
焦糖布丁: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太甜了,甜得让我害怕。”
苏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怕的不是甜,是失去之后再次失去。
草莓短蛋糕:他吃完了一整块,说“有一点点甜,像隔着一层雾”。
苏糖写了:第一次,他吃完了。
抹茶千层:他用勺子切下去的时候,千层的可丽饼一层一层地分开,抹茶奶油从缝隙里溢出来。他吃了三口,停下来,说:“这个能尝出来,抹茶的苦,很清楚的,后面的甜,很远,像隔了一条街。”
苏糖写了:抹茶的苦他最清楚,甜的感知不稳定。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甜度的感知值。焦糖布丁那天感知值最高,草莓短蛋糕次之,抹茶千层居中。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他感知最清楚的味道,往往是偏苦的、偏酸的、不那么甜的东西。而那些她精心调配的、温柔甜美的作品,他反而觉得“隔着一层雾”。
她盯着这个规律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的甜品不够好。是他的舌头在自我保护。太甜的东西会让他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所以他本能地抗拒。而那些带着苦味和酸味的东西,更像是他现在的世界,灰色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但至少是真实的。
第四天,顾深来的时候,苏糖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出甜品。
她站在操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他。
“顾深。”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坐直了一些。
苏糖深吸了一口气,她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种说法,每一种都听起来太正式或者太刻意。最后她决定直接说。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专属试吃员?”
顾深没说话。
苏糖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在研发新甜品,需要一个能给我真实反馈的人。你每次都能吃出很细的东西,比任何人都细。而且,”她顿了一下,“你失去味觉这件事,我觉得不是障碍。你能尝出我的,这已经够了。你只需要告诉我,能或者不能,甜或者不甜,苦或者不苦,就够。”
顾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糖开始后悔,她是不是太冒失了?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她就要人家每天来试吃,这算什么?她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有这个时间?人家曾经是顶级食评家,凭什么给她一个小甜品店的老板当试吃员?
“我可能帮不上忙。”顾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能尝出来的东西很有限。你需要的反馈,我给不了完整的。”
“我不需要完整的。”苏糖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尝出味道,能或不能,就够。”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苏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恐惧,一种“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好怎么办”的恐惧。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苏糖的声音放轻了,“你就跟现在一样,来,吃,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哪怕只有一个字,也行。”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每天?”他问。
“每天,下午三点,打烊后的时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苏糖说完,忽然意识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暧昧,赶紧补充了一句,“不会有人打扰你试吃。”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苏糖第一次注意到他有这个小动作,他在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桌面,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好,”他说。
苏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你确定?”
“你请我吃甜品,我帮你试味道。”顾深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苏糖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酒窝都露出来了的笑。
“那从今天开始,”她说。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碟子,放在顾深面前。碟子里是一块很小的、只有两口的量的蛋糕,表面是浅粉色的奶油,装饰着一朵用糖霜做的樱花。
“这是什么?”顾深问。
“新配方,樱花慕斯,底是杏仁饼底,中间有一层盐渍樱花的果冻。”苏糖在他对面坐下,“很小,只有两口,你不用吃完,尝出味道就行。”
顾深拿起小勺子,舀了第一口。
他闭上眼睛,咀嚼,吞咽。然后睁开眼,表情有些困惑。
“有味道,”他说,“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花香,但又不是花。有一点咸,又有一点甜。很淡,像,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你只能听到一点点,但你知道那首歌很好听。”
苏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她记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顾深,忽然说了一句不是关于甜品的话。
“你以前写食评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把味道形容成画面,形容成感觉,形容成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小勺子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那一口樱花慕斯。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我会说‘樱花慕斯的盐渍程度恰到好处,与杏仁饼底的坚果香气形成层次’之类的话。那种写法比较,比较专业。”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那些词了,”顾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记不住‘恰到好处’是什么感觉,也记不住‘层次’应该是什么样。我能用的词越来越少了。只剩下那些,那些最笨的。”
苏糖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碟子里的蛋糕。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心疼。
“那些不笨。”苏糖说。
顾深抬起头。
“你说焦糖的苦像黄昏,说提拉米苏像一个舍不得睡觉的夜晚,说樱花慕斯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苏糖认真地看着他,“这些不笨,这些是最好的食评。”
顾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很轻很轻的涟漪。
他把最后一口樱花慕斯吃了。
“能尝出来,”他说,“很完整的味道。像收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写的信。你不记得他的字迹了,但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苏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变成了金黄色的、软软的光,落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明天我做巧克力熔岩蛋糕,”她说,“那个要趁热吃,你三点来,我三点出炉。”
“好。”
顾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顾深,”苏糖叫住他。
他回过头。
苏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愿意来,想说你的反馈对我很重要,想说你不要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你已经在帮我了,帮了很大的忙。但这些话都太正式了,说出来像在写邮件。
最后她说:“明天见。”
顾深看着她,那种很轻很轻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动一下。
“明天见,”他说。
门关上了。苏糖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抱着笔记本,把刚才记的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收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写的信,你不记得他的字迹了,但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第一次读到顾深的文章,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那篇写柚子乳酪糕的文章,她读了三遍,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
那篇被撕下来的文章,现在还夹在她的剪报本里。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她每隔一段时间会拿出来重新读一遍。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她甚至没有告诉过顾深。
苏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围裙口袋里。她站起来,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食材。柚子皮要刨成细丝,不能带一点白色的部分。
她刨得很专注,一刀一刀,很稳。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下午三点都在等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