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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复的客人

  第二天,顾深来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像一颗被某种引力捕获的行星,开始在“甜屿”的轨道上规律运转。每天晚上八点,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被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他走进来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计算好了每一步的距离。

  他永远坐在同一个位置。吧台最左边,靠近窗户但又不完全挨着窗户的那个角落。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操作台,能看到她做甜品的每一个动作,但又不会太近,近到让人觉得冒犯。

  苏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是在他连续来了三天之后。

  第三天晚上,她端上“月亮”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又是你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不欢迎,但她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惊讶。来“甜屿”的客人大多是熟客,但很少有人连续三天来,更少有人连续三天点同一样甜品。

  顾深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嗯。”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因为好吃”或者“我喜欢你们家”之类的客套话。就是“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道“月亮”,好像他跟她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对话。

  苏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操作台后面。

  她发现自己有点在意这个客人。

  不是那种“在意”,她说不上来。就是她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看他。看他拿起勺子的姿势,他用左手拿勺子,这一点她第三天才发现。看他是怎么吃“月亮”的,先敲开外壳,然后用勺子舀一点流心,单独吃,再舀一点外壳和流心混在一起吃,最后把剩下的部分一口一口吃完,从头到尾不抬头,不说话,像一个在执行某种仪式的信徒。

  最让苏糖在意的,是他吃第一口时的表情。

  那不是“好吃”的表情。

  好吃的表情她见过太多种了。有人会眼睛一亮,有人会发出“嗯”的赞叹声,有人会立刻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会激动地拉住朋友说“你快尝这个”。这些表情都很真实,都很可爱,但都不是顾深那种。

  顾深吃第一口的时候,会停顿。

  勺子送到嘴边,嘴唇碰到食物,咀嚼,吞咽。然后他会停在那里,勺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部分,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动。感动是外放的,是眼睛会亮、鼻子会酸的那种。他的表情更向内,像是他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苏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那种表情。

  失而复得。

  第七天晚上,苏糖端上“月亮”的时候,在盘子旁边多放了一小碟海盐焦糖酱。

  顾深看了一眼那碟酱,抬头看她。

  “试试这个,配着吃。”苏糖说。她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个甜品师对客人的常规推荐,而不是她花了一个下午调试出来的配方,海盐的咸要刚好衬托柚子的酸,焦糖的甜不能盖过乳酪的醇厚,她试了六版才满意。

  顾深说:“我没点这个。”

  苏糖说:“送的,你每次都吃得太快了,月亮会伤心的。”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什么叫“月亮会伤心的”?这说得好像她很在意他吃得快不快似的。她一个甜品师,客人吃得快说明喜欢,她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好伤心的?

  她转过身去擦操作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更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像是他本来不想笑的,但没忍住。

  苏糖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脸上会有什么藏不住的东西。

  她继续擦操作台,擦得很慢,擦那个已经干净得反光的不锈钢台面。她的余光一直往左边飘,看到他拿起那碟海盐焦糖酱,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涂在“月亮”的外壳上,然后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的停顿更长了。

  苏糖忍不住转过头。

  顾深闭着眼睛。不是那种用力闭紧的闭眼,而是很放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包裹住了,整个人松弛下来。他的睫毛很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样?”苏糖问。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又吃了一口,想了想,说:“焦糖的苦把柚子的酸托起来了。像,黄昏。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缕光,有一点舍不得。”

  苏糖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形容她的甜品。那些专业的食评家会用各种术语,层次感、平衡度、余韵,但没有人说过“舍不得”。好像一道甜品不只是甜品,而是一个有温度的东西,一个会让人想要留住的瞬间。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调料瓶,把盐罐和胡椒罐换了三次位置。

  “那你吃慢一点,”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黄昏又不是只有一秒。”

  顾深没有回答。

  但她注意到,接下来他吃得很慢。

  很慢很慢。

  慢到她把整个操作台收拾了两遍,慢到她把明天要用的柚子皮都刨好了丝,慢到陈屿生从后面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用嘴型问她“他怎么还没走”,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最后一份“月亮”被吃完了。顾深放下勺子,把盘子和那碟海盐焦糖酱的空碟整齐地叠在一起,然后站起来。

  “明天还来吗?”苏糖问。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第二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她问的,他点了点头就走了。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又问了一遍,好像不问就不放心似的。

  顾深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来。”

  门关上了。栀子花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陈屿生从后面晃出来,靠在吧台上,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糖。

  “干嘛?”苏糖说。

  “没干嘛。”陈屿生笑了一下,“就是想起来,你以前从来不给客人送酱的。”

  “那是新品测试,我需要反馈。”

  “哦,新品测试。”陈屿生点点头,语气非常认真,“那你能不能也帮我测试一下?我上次说的那个抹茶千层,你什么时候给我做?”

  苏糖把抹布扔给他:“自己擦桌子。”

  陈屿生笑着接住抹布,没再说什么。但他擦桌子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看,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笑。

  苏糖假装没看到。

  她回到操作台后面,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顾深反馈的那一页。她在这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他说焦糖的苦把柚子的酸托起来了,像黄昏,他说舍不得。”

  她盯着“舍不得”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第十一天,陈屿生告诉她了。

  那天下午,店里还没开门,陈屿生在吧台后面算账,苏糖在准备晚上要用的食材。柚子皮要刨成细丝,不能带一点白色的部分,否则会苦。她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刨,刨得很专注。

  “你知道那个天天来的客人是谁吗?”陈屿生忽然问。

  苏糖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差点划到手指。她把刀放下,抬头看他:“谁?”

  “顾深。”

  苏糖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顾深,曾经的顶级美食评论家,专栏“舌尖之上”的作者。她大学的时候每期都看他的文章,他的文字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卖弄知识,不是堆砌辞藻,而是他能把食物和人之间的那种微妙联系写出来。他写一碗面,你读完会觉得那不是面,是一个人半辈子的故事。

  “你是说,那个顾深?”她问。

  “就是那个顾深。”陈屿生放下计算器,“我以前跟他有点交情。他出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上次是我硬拉他来的。”

  “出事?”

  陈屿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一年前,他出了一场车祸。挺严重的,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命保住了,但,他失去了味觉。”

  苏糖手里的柚子皮掉在了案板上。

  “失味症,”陈屿生说,“医生说是创伤性脑损伤导致的。可能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他因为这个停掉了专栏,也不怎么出门了。我约了他快一年,他才肯出来。”

  苏糖想起顾深吃“月亮”时的表情。那种停顿,那种失而复得的神情。原来不是文学修辞,是真的失而复得。

  “可是,”她想起那些试吃记录,“他能尝出来,他每天都能尝出来。他说我的甜品有柚子的清酸,有乳酪的醇厚,他说焦糖的苦像黄昏。如果他失去了味觉,他怎么可能?”

  陈屿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说,“他只对你做的甜品有反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是自己恢复了一点,但我带他去过别的餐厅,米其林三星的也去过,他什么都尝不出来,只有你的,他能。”

  苏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才天天来,”陈屿生说,“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那天晚上,顾深来的时候,苏糖正站在操作台后面发呆。

  她看着他走进来,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或者渴望,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她端上“月亮”的时候,手比平时更轻。

  顾深拿起勺子,跟往常一样,敲开外壳,舀了一点流心,送进嘴里。

  停顿。

  苏糖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痛苦的痕迹?伪装的破绽?还是那种只有她才能给予的、特殊的反应?

  她找到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品尝。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失去味觉的人在拼命捕捉什么。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一个人在好好吃饭,像一个普通人,像一个不需要被同情、不需要被特殊对待的普通人。

  苏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转过身,假装去拿东西,在冰箱前面站了十几秒,等到那股酸意过去了才转回来。

  顾深正在吃最后一口。

  他吃完之后,放下勺子,看着空盘子,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糖,说了一句话。

  这是他来这里十一天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谢谢你。”他说,“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你还在做。”

  苏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的工作”,想说很多那种得体的话。但她看着顾深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她说:“明天,我做提拉米苏。你以前写过,提拉米苏是‘值得让人熬夜等待的甜品’。”

  顾深看了她两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该怎么让嘴角上扬。

  “好。”他说。

  他走了之后,苏糖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把顾深用过的勺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勺子上有浅浅的齿痕,他用牙咬过勺子,可能是不自觉的习惯,可能是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舍不得放下。

  陈屿生从后面出来,看到她对着勺子发呆,叹了口气。

  “苏糖。”他说。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苏糖把勺子放下,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要哭的那种亮,而是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知道,”她说,“我在做甜品。”

  陈屿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关掉最后一盏灯的时候,苏糖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推开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栀子花叶子涩涩的清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是顾深每次离开的方向。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和树下一小片碎了的月光。

  苏糖收回目光,锁上门,走了。

  明天还要做提拉米苏。

  明天,那个人还会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是为了味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希望他明天来的时候,提拉米苏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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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吃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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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吃月亮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