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把整座空山都浸在柔和的暗蓝里。

古刹的钟声远远荡开，余音绕着檐角盘旋几圈，终于轻轻散入风里。

廊下那盏灯笼被沈清灯仔细点亮，火光微微跳动，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漫开，将周遭的夜色都烘得柔软。白日里还带着凉意的风，到了此刻也变得温顺，拂过两人衣角，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谢临云靠在廊柱上，目光安静地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

沈清灯就坐在他身侧的木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绞着衣料，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自后山那一场坦诚心意之后，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纸彻底捅破，相处反而更自然，也更亲近。只是亲近之中，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牵挂，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谢临云心上，一头系在沈清灯眼底。

沈清灯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谢临云侧脸线条清隽柔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雅，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看得有些失神，心跳不知不觉就快了几分。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谢临云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一直看我做什么？”

沈清灯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小声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先生站在这里，很好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羞得耳尖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藏起来。

谢临云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温和，像山涧流水轻轻淌过青石。

他没有再逗他，只是轻声问：“怎么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事？”

沈清灯指尖攥得更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先生……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一句话问得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与不安。

谢临云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落在少年微微垂着的脑袋上，心头轻轻一软。

他知道，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在怕，怕这场相遇只是过客，怕他一朝离去，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日。

“是。”谢临云没有瞒他，声音平静却认真，“有些事，终究要回去了结。”

沈清灯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先生是从繁华京城里来的人，而自己只是这深山古刹里一个守灯人，本就不该长久牵绊。可真当这句话被说出口时，他还是觉得心口发酸，眼眶一阵发热。

“那……先生走了之后，还会记得这里吗？”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会记得这座寺庙，记得……记得我吗？”

谢临云看着他这副委屈又要强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握住沈清灯的手。

少年的手微凉，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格外安稳。

“我不只记得。”谢临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会回来。”

沈清灯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灯火点亮的星辰：“真的吗？”

“真的。”谢临云点头，目光郑重，“我谢临云这一生，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却从未有一人，像你这般，让我这般牵挂放不下。”

他抬手，轻轻拂去沈清灯眼角快要落下的泪珠，指尖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我在京城有未了结的牵绊，有身不由己的责任，不能一直留在此地。

但我向你保证，等我将一切尘埃落定，一身清净，我便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

沈清灯望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不是不相信，只是太过害怕失去，所以连欢喜都带着小心翼翼。

“先生……”他哽咽着，“万一你不回来了呢？万一你在京城有了新的生活，忘了这里，忘了我……”

“不会。”谢临云轻声打断他，语气坚定，“我谢临云在此立誓。”

他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着沈清灯的额头，气息交缠，温柔而郑重。

“此生此世，心意唯系沈清灯一人。

此去无论山高水远，无论风雨坎坷，归期只赴你一人之约。

他日归来，便长居此山，陪你点灯、煮茶、扫阶、看遍四季，再也不分离。”

一字一句，都像落进沈清灯心底的星火，一点点燃亮他整个世界。

少年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谢临云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轻轻溢出。

不是难过，是太过欢喜，欢喜到不知所措，欢喜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谢临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又委屈的小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不哭，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沈清灯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格外干净明亮：

“先生，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我会每天把灯擦得干干净净，让它夜夜都亮着，不管多久，都给你留着回家的路。”

谢临云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灯笼火光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月色爬上屋檐，清辉洒满空山。

一句誓言，一盏长灯，两颗真心，就此牢牢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