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山林间仍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谢临云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沈清灯的身影。
禅房内干干净净,桌案擦得一尘不染,茶壶温在热水中,掀开盖子,茶香扑面而来。
可那份熟悉的、属于少年的清浅气息,却不在了。
谢临云心头莫名一紧,睡意瞬间散去。
他披了外衣走出禅房,晨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寒。
寺中的小和尚正扫地,见他走来,连忙合掌行礼。
“清灯呢?”谢临云问。
“沈师兄天不亮就背着药篓往后山去了。”小和尚如实回答,“他说先生前日淋雨,体内积了寒气,要去采几味温补的草药,给先生煮药汤。”
谢临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极深的柔软填满。
后山山势陡峭,昨夜刚下过小雨,石径湿滑,藤蔓丛生,一个人上去本就危险,更何况沈清灯还要寻那些长在崖边的草药。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迈步往后山走去。
山路难行,草木沾着露水,走不了几步,衣摆便被打湿。
谢临云顾不得这些,只一心往前,目光在林间不断搜寻,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茂密,雾气也越浓。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在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灯背着竹篓,一只手抓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块,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去够崖缝中生长的一株浅紫色草药。
他脚下只有一小块勉强立足的石头,身子微微向外倾斜,看着便让人胆战心惊。
风一吹,他身形一晃,险些直接坠下去。
“清灯!”
谢临云心口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快步冲过去,在沈清灯身体失控的前一瞬,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回一拉。
沈清灯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他抬头,撞进谢临云满是紧张的眼底,一时有些茫然:“先生?你怎么来了?”
谢临云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吓得不轻。
他紧紧扣着沈清灯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语气带着几分沉色:
“谁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的?不要命了?”
沈清灯被他说得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谢临云的衣袖,小声辩解:
“我……我只是想给先生采点药。你淋了雨,我怕你受寒生病……
我想让先生好好的,想让先生在寺里住得舒服一点……”
少年越说声音越低,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又不知如何辩解的小兽。
谢临云的心瞬间就软了,所有的责备都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松开手腕,目光落在沈清灯的手背上——那里被荆棘划开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谢临云心头一疼,伸手轻轻托起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拂过伤口:
“疼不疼?”
沈清灯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不疼……就是有点怕。怕先生生气,怕先生觉得我笨,怕先生因此就提早离开……”
“傻话。”谢临云轻声打断他。
他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纯粹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担忧与依恋的眼睛,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沈清灯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谢临云的怀抱很暖,宽阔而安稳,像是能挡住世间所有风雨。
少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不会走。”谢临云埋在他颈侧,声音低沉而认真,
“至少,不会在你还这般牵挂我的时候走。”
沈清灯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哽咽:
“先生……我不想你走……”
“我知道。”
“我想一直给先生点灯,给先生煮茶,给先生扫院子……”
“我知道。”谢临云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要采药,要上山,都叫上我,我陪你。”
沈清灯在他怀中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浸湿了谢临云的衣襟。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平复,从怀抱里微微退开,仰起脸,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却异常认真地开口:
“先生,我喜欢你。”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谢临云望着他,心头一颤,随即缓缓笑开。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沈清灯的额头,气息交缠。
“我也是,清灯。”
“我也喜欢你。”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温柔的金芒。
崖边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一场迟到却真诚的心动,无声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