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山腰时,古刹便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里偶尔掠过的鸟声、风吹叶动的细碎声响,都一并隐入沉沉暮色里,只剩下廊下那盏灯笼,稳稳悬在梁上,暖黄的光一圈圈散开,将周遭的夜色都烘得柔软。
谢临云让人从山下捎来一副围棋,石制的棋罐,素面的棋盘,摆在案上简简单单,却自有一番清雅意趣。
他将棋子倒出,黑白两色分列两侧,棋子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沈清灯就坐在他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劲却不张扬的青竹。
他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拘谨。
“先生,我……真的不会这个。”
少年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得像风,“师父只教过我诵经、洒扫、点灯,从未教过这些闲雅玩意儿。”
谢临云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星位之上,动作舒缓,不带半分急躁。
“无妨,我教你。”
他抬眼看向沈清灯,眼底笑意温和,“下棋与守灯,其实是一个道理。一步一步落子,一盏一盏点灯,心定了,路便不会歪。”
沈清灯似懂非懂,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枚白子。
棋子微凉,触在指尖,让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生怕一不小心便摔落在地。
他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在黑子旁落下一子,位置偏得有些可笑,连他自己都耳尖一红。
“是不是放得不对?”他小声问。
谢临云却只是摇头:“没有不对。你想落在哪里,哪里便是你的路。”
他没有一上来便抢占先机,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顺着沈清灯的步子,慢悠悠地陪他落子。
灯光落在两人肩头,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在身后的白墙上,渐渐交叠,难分彼此。
沈清灯的注意力一半在棋盘上,一半却不受控制地,落在眼前人的眉眼间。
谢临云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凌厉逼人的俊朗,而是温润如玉,眉目舒展,一看便知是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路的人。
他落子时指尖微抬,骨相清隽,连灯光都似偏爱他几分,在他侧脸流转。
沈清灯看得有些失神,手中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怎么了?”谢临云轻声问。
少年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下一步该放哪里。”
谢临云低笑一声,声音不响,却清晰地落进沈清灯耳中,让他心跳又乱了几分。
“不必急。”谢临云道,“这山间无世事纷扰,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清灯咬了咬下唇,忽然抬头,目光清澈地望着他:“先生,你是不是一直在让着我?
我看师父与别的师兄对弈时,都是互不相让的,从未有人像你这样……温柔。”
谢临云指尖一顿,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与沈清灯平视,语气认真却柔和:
“对弈可以争输赢,可对着你,我不想争。”
沈清灯一怔。
“有些事,比赢更重要。”谢临云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要融进灯光里,
“比如陪着一个人,慢慢落子,慢慢说话,慢慢把一段时光,走得足够长。
就像你守着那盏灯,不是为了让灯有多耀眼,而是为了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少年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他望着谢临云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灯光,盛着夜色,也盛着一种他不敢细品、却又无比贪恋的温柔。
“先生……”他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那你……会是那个晚归的人吗?”
谢临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心头一软。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会是那个,为你留灯的人。”
一句话落下,禅房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灯光摇曳,棋子微凉,可沈清灯却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从指尖到心口,都被这一句话烘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谢临云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拂去他发梢沾着的一缕碎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的额头,温度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一顿。
空气里漫开一层薄薄的暧昧,轻柔,却又清晰无比。
“继续吧。”谢临云先收回手,声音微哑。
沈清灯用力点头,拿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绵延不绝。
灯光之下,两心相近,不言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