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谢枝书的生日。
不是他真正的生日——真正的生日没人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日期是真是假也不清楚。他过的是谢尽之捡到他的那一天。谢尽之说,那一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而是他来到谢尽之生命里的那一天。
谢枝书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谢尽之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每年六月的某一天,谢尽之会忽然说“今天是你生日”,然后带他去做一件特别的事。去年是去海边,前年是去爬山,大前年是去游乐园。每一年都不一样,每一年都是惊喜。谢枝书问过他为什么不定一个固定的日子,谢尽之说:“因为那一天是随机的。我在那条巷子里发现你,是随机的。你出现在我生命里,也是随机的。所以生日也应该随机。”
谢枝书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他没有反驳。因为谢尽之说的“随机”,其实不是随机。是命运,是缘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被任何日历标注的、只能用心去感受的东西。
今年生日的前一天晚上,谢尽之忽然说:“明天带你去看日出。”
谢枝书正在洗碗,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看日出?”
“嗯。”
“几点?”
“四点起床。”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脖子上戴着那条银色的项链,小小的圆环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好。”谢枝书说,“四点起床。”
那天晚上,他们八点就睡了。谢枝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上一次这么兴奋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去年在海边,也许是前年在山上,也许是大前年在游乐园。每一年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得睡不着觉。不是因为礼物,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谢尽之。是因为谢尽之会陪他做一件特别的事,是因为谢尽之会花一整天的时间只陪他一个人,是因为谢尽之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是重要的,你是特别的,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睡不着?”谢尽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谢枝书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简单的、但好听的二重奏。
“哥。”谢枝书说。
“嗯。”
“你以前给别人过过生日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你是唯一一个。”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翻了个身,面朝谢尽之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脖子上那条项链——银色的,细细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小小的、被戴在脖子上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哥。”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捡到我。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给我过生日。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唯一。”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枝书的手,握住了它。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谢枝书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谢尽之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醒了?”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嗯。”谢枝书下了床,走进洗手间,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谢尽之的深蓝色外套不太搭,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们是去看日出,不是去走红毯。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
他们出了门,开车去海边。不是去年那个海边,是另一个——更远,更偏,更安静。车开了很久,从城市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山里,从山里开到海边。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到了。谢尽之把车停在一个小山坡下,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彩色星星。
谢枝书走在前面,谢尽之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走到山顶的时候,谢枝书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天边那道正在慢慢变亮的白线,看着那片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金黄的天空。
“好美。”他说。
“嗯。”谢尽之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天空,但他的目光不在天空上。他在看谢枝书——看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他眼睛里那片金色的光。
“哥。”谢枝书说。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你带我去海边,也是看日出?”
“记得。”
“那次你没有叫醒我。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因为你看上去很累。”谢尽之说,“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晨光照在谢尽之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金色的画。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晨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今天你叫醒我了。”谢枝书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谢尽之说,“我想让你看到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样子。从第一道光,到整个太阳,全部。”
太阳开始升起来了。不是突然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出来的。先是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是一个半圆,然后是一个完整的、圆圆的、金灿灿的太阳。光芒洒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像一匹巨大的、金色的、会流动的绸缎。
谢枝书看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哥。”他说。
“嗯。”
“生日快乐。”
谢尽之愣了一下。“今天是你生日。”
“也是你生日。”谢枝书说,“你捡到我的那一天,也是你成为‘哥哥’的那一天。那一天,你也出生了。不是作为一个人出生,而是作为我的哥哥出生。”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只是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对。”他说,“那一天,我也出生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方的气息,吹过他们的头发,吹过他们的衣服,吹过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
“哥。”谢枝书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嗯。”
“明年生日,我们还来看日出。”
“好。”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好。”
“一直来。”
谢尽之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上印下一个吻。“好。一直来。”
那天上午,他们开车回家。谢枝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山、树、云、天,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他不知道的地方。但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他的整个世界就在他旁边,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哥。”他说。
“嗯。”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生日。”谢尽之说,“今天只陪你。”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比海面上的金色还暖,比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任何东西都要好看。
他们回到家,谢尽之让谢枝书去睡觉。他说:“你四点就起来了,一定很困。去睡一会儿,中午叫你吃饭。”谢枝书想说“我不困”,但话还没出口就打了一个哈欠。他闭上了嘴,乖乖地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谢尽之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吧。”
“你不睡?”
“我不困。”
“你骗人。你也是四点起来的。”
谢尽之笑了。“我习惯了。”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你坐在这里,不要走。”
“好。不走。”
谢枝书闭上眼睛,握着谢尽之的手,在那个温暖的、安全的、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谢尽之站在那个山坡上,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哥。”梦里的谢枝书说。
“嗯。”梦里的谢尽之说。
“明年我们还来吗?”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来。”
“一直来?”
谢尽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太阳还亮,比海面还宽,比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任何东西都要好看。
“一直来。”他说。
梦醒了。谢枝书睁开眼睛,看到谢尽之还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目光还落在他脸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根线慢慢地移动着,从床尾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醒了?”谢尽之说。
“嗯。”谢枝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你一直坐在这里?”
“嗯。”
“你没有去公司?”
“没有。”
“你没有做饭?”
“没有。”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笑了。“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出去吃。”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谢枝书想了想。“面条。”
“什么面条?”
“长寿面。”
谢尽之笑了。“好。长寿面。”
他们去了那家老城区巷子里的家常菜馆,就是周衍上次请他们吃饭的那家。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那只橘猫还在,懒洋洋地躺在台阶上,晒着太阳。他们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拿来菜单,谢枝书翻了翻,点了一碗长寿面,谢尽之点了一碗炸酱面。
等面的时候,谢枝书看着窗外那只橘猫,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哥。”
“嗯。”
“你说,猫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谢尽之愣了一下。“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我觉得它知道。”谢枝书说,“因为它每次听到‘咪咪’就会回头。”
谢尽之笑了。“你怎么知道它叫‘咪咪’?”
“我猜的。”谢枝书说,“大部分的猫都叫‘咪咪’。”
谢尽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发现的表情,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面端上来了。长寿面,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谢枝书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很滑,汤很鲜,蛋很嫩,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谢尽之问。
“好吃。”谢枝书含混地说。
“比你做的好吃?”
谢枝书想了想。“差不多。”
谢尽之笑了。“那就是没我做的好吃。”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对。没你做的好吃。”
他们吃完了面,谢尽之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馆,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暖暖的光。那只橘猫还在台阶上,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打着呼噜。
“哥。”谢枝书说。
“嗯。”
“今天是我过过的最好的生日。”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比去年的好?”
“比去年的好。”
“比前年的好?”
“比前年的好。”
“比大前年的好?”
“比大前年的好。”
“为什么?”
谢枝书想了想。“因为今年的生日,我知道了你是我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知道了你十七岁就开始养我。知道了你每个月都给福利院打电话。知道了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你爱我。”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走吧,”谢枝书说,“回家。”
“好。回家。”
他们穿过巷子,走过那只橘猫,走过那盏红灯笼,走过那棵槐树。他们走过阳光,走过影子,走过这个六月的、温暖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下午。他们走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但确定无疑的、两个人一起的明天。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不管是什么样子,他们都会在一起。一起看日出,一起吃面,一起走路,一起回家。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就像那条项链上刻着的字——从这里到永恒。
永恒有多长?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不管多长,他们都会一起走。一步,两步,三步,一千步,一万步,一亿步。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时间的尽头为止,走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为止。
到了那一刻,他们还会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像两块碎掉的镜子被重新拼在一起,裂缝还在,但镜子已经完整了。映出来的,是两个不再躲藏的人,和一段从垃圾桶旁边开始的、用了十七年才终于走到一起的、还在继续走下去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