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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归处

六月过完,七月来了。天气越来越热,银杏树的叶子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厚厚的,密密的,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色的伞。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从早到晚,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谢枝书每天下午都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不是因为热——空调开着,一点都不热——是因为他想听知了叫。那种声音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觉得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不嫌吵吗?”谢尽之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


“不嫌。”谢枝书说,“好听。”


谢尽之笑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阳台不大,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谢枝书把蒲扇递给他,他接过去,帮谢枝书扇。风不大,但很舒服,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妈妈给孩子扇风的那种节奏。


“哥。”谢枝书说。


“嗯。”


“你说,知了能活多久?”


“一个夏天。”


“那么短?”


“嗯。但它们叫得很响。把一辈子的话都放在一个夏天里说完了。”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银杏树的叶子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那我们呢?”他问,“我们的一辈子有多长?”


谢尽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不管多长,我们都要把该说的话说完。不要等到来不及了才说。”


“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谢枝书没有预料到的话:“你父母的事。你决定了吗?”


谢枝书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件事了。从那天晚上谢尽之说“慢慢想”之后,他就真的慢慢想了,慢到几乎忘记了这件事。但谢尽之没有忘记。他一直在等,等谢枝书想清楚,等谢枝书做决定,等谢枝书准备好。


“还没有。”谢枝书说。


“那继续想。”谢尽之说,“不急。”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哥,你想让我找吗?”


谢尽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我想让你做不后悔的决定。”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找呢?”


“那就不找。”


“你不会觉得遗憾吗?”


“不会。”谢尽之说,“因为不管找不找,你都是我的。你有父母也好,没有父母也好,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你都是我的。”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笑了。“那就不找了。”


“决定了?”


“决定了。”谢枝书说,“我有你,有王阿姨,有福利院的大家。我有家。不需要再找了。”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好。”他说,“那就不找了。”


七月下旬,谢尽之的公司举办了一场发布会。


不是那种盛大的、有几百人参加、有媒体直播的发布会,而是一场小型的、只有几十个人、在公司会议室里举行的内部发布会。内容是尽兴的新产品——一款他们研发了很久的、谢尽之住院期间也没有停止推进的、对尽兴来说意义重大的产品。


谢枝书去了。不是谢尽之要求的,是他自己要求去的。他说:“我想看你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你来。”


发布会那天,谢枝书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和第一次去公司时穿的那套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要不要扣领口的暗扣。他扣上了,因为谢尽之上次说“很合适”。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和去年不一样了。不是衣服不一样,是眼神不一样了。去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紧张,是不安,是“我该不该来”。今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平静。


他走出卧室,谢尽之正在玄关换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看到谢枝书,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谢枝书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合适?”


“没有。”谢尽之垂下眼睛,继续系鞋带,“很合适。”


谢枝书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点。和去年一模一样。他笑了,没有说破,只是走过去,在谢尽之旁边蹲下来,帮他把另一只鞋的鞋带系好。


“好了。”他站起来,“走吧。”


“嗯。走。”


发布会下午两点开始。他们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公司的员工,有投资方的人,有媒体记者,还有一些谢枝书不认识的面孔。谢尽之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打开话筒。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被全世界注视着的人。


“大家好,我是尽兴的谢尽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谢枝书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谢尽之,觉得他像另一个人。不是平时那个会脸红、会紧张、会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谢尽之,而是一个更硬的、更锋利的、像刀一样的人。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手势干脆利落,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他在讲尽兴的故事,讲十年来的坚持,讲这款产品的意义,讲他对未来的期待。他的声音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那是梦想的光。谢枝书见过。在那天早上,在谢尽之说“尽兴不卖给你”的时候,在他从医院出院、说“回家”的时候,在他戴着那条项链、说“不摘”的时候。那种光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但从来没有熄灭过。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人围上去跟谢尽之说话。谢枝书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水,远远地看着他。他看到他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微笑,跟另一个说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的表情从容、得体、滴水不漏,像一个天生的、站在人群中央的、被所有人需要的人。


过了一会儿,谢尽之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谢枝书面前。“走吧。”他说。


“结束了?”


“结束了。”


“你不用再跟他们聊一会儿?”


“不用。”谢尽之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松了松领带,“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谢尽之靠在了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然后再吸进全新的、干净的、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紧张吗?”谢枝书问。


“有一点。”谢尽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不出来。”


“那就好。”谢尽之笑了,“说明我演技还行。”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帮他把松开的领带重新系好。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把领带折好,穿过结,拉紧,调整到正好的位置。谢尽之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眼睛。


“好了。”谢枝书松开手。


“谢谢。”谢尽之说。


“不客气。”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们走出电梯,走到车边。谢尽之打开车门,谢枝书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谢尽之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哥。”谢枝书说。


“嗯。”


“你今天讲得很好。”


谢尽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听懂了?”


“没听懂。”谢枝书笑了,“但我觉得很好。”


谢尽之也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手里拿着那把蒲扇,慢慢地扇着。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但谢枝书没有在看电视,他在想事情。


“哥。”他说。


“嗯。”


“你说,你为什么要做尽兴?”


谢尽之想了想。“因为我想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根。只有你。但我想证明,我不只是会捡垃圾、洗碗、搬砖。我可以做更大的事。”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想让你为我骄傲。”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放下蒲扇,转过身,面对着谢尽之。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会动的素描。


“我为你骄傲。”谢枝书说,“从你把我从纸箱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为你骄傲。”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电视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谢谢。”他说。


“不用谢。”谢枝书说,“应该的。”


八月初,谢枝书收到了一条短信。不是王阿姨,不是周衍,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很短:“枝书,我是你妈妈。我想见你。”


谢枝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知了还在叫,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谢尽之从书房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


“怎么了?”谢尽之问。


谢枝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谢尽之接过手机,看了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你想见吗?”他问。


谢枝书想了很久。“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你不是说不急吗?”


“不急。”谢尽之说,“但也不能拖。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金色的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坚定的、更笃定的、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光。


“你陪我去。”谢枝书说。


“好。”


“明天。”


“好。”


那天晚上,谢枝书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我是你妈妈。我想见你。”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他以为他的父母已经死了,或者失踪了,或者永远不会出现了。但她们出现了。在他决定“不找了”之后,在他决定“就这样吧”之后,在他决定“我有家了”之后。


“睡不着?”谢尽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在想什么?”


“在想她长什么样子。在想她为什么不要我。在想她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在想她是不是真的想见我,还是只是良心不安。”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明天就知道了。”


“如果她不是真心的呢?”


“那我们就走。”


“如果她是真心的呢?”


“那你就多了一个家人。”


谢枝书翻了个身,面朝谢尽之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脖子上那条项链——银色的,细细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小小的、被戴在脖子上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哥。”他说。


“嗯。”


“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谢尽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枝书的手,握住了它。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你也是。”他说,“最重要的。”


第二天,他们去了约定的地方。一家咖啡馆,在市中心,不大,人不多。谢枝书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大概四十多岁,头发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到谢枝书的瞬间,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枝书,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枝书。”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谢枝书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的、但莫名熟悉的、和他有着相似眉眼的女人。


谢尽之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谢枝书开口了。


“你找我干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想见你。我一直想见你。但我没有脸见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有脸了?”


女人哭出了声。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来。谢枝书看着她哭,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落在手上、落在地上。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应该恨她。是她把你扔掉的。是她不要你的。是她让你在福利院待了七年的。但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哭。她在你面前哭。她来找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转过头,看着谢尽之。谢尽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答案,不是建议,不是“你应该这样或那样”。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更近乎本能的东西。是“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的东西。


谢枝书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坐吧。”他说。


女人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坐。”谢枝书又说了一遍,“站着干嘛。”


女人慢慢地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谢枝书在她对面坐下来,谢尽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三个人,一张桌子,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没动。


“说吧。”谢枝书说。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始说。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遇到了一个男人,说她生了一个孩子,说那个男人走了,说她一个人养不活孩子,说她把孩子放在了一个巷子里,说她在纸箱里放了一张纸条,说她在远处看着,看到一个少年把纸箱抱走了,说她哭了很久,说她后悔了,说她找了很多年,说她没有找到,说她不配。


她说了很久。说到声音哑了,说到眼泪干了,说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谢枝书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谢尽之知道,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像是被堵住了胸口、想哭又哭不出来的东西。


“你说完了?”谢枝书问。


女人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


“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后悔了。”


“你后悔了多久?”


“十七年。”


“从把我扔掉的那一天就开始后悔了?”


“从你被抱走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


谢枝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谢尽之也站起来。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惊慌,有害怕,有“你不要走”的东西。


“枝书——”她叫了一声。


谢枝书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恨你。”他说,“但我也不爱你。我不恨你,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也不爱你,因为我不认识你。你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把我生下来的、把我扔掉的、后悔了十七年的、现在来找我的陌生人。”


女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可以来见我,”谢枝书说,“也可以给我发短信,也可以打电话。但我不会叫你‘妈’。因为你不是。你是把我生下来的人,但不是我的妈妈。”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的妈妈,是王阿姨。是那个在福利院照顾了我七年的人。是那个记得我长高了多少、考试考了第几名、跟谁打架了的人。是那个在我走了之后,还留着我的床、还记着我的名字、还在等我的电话的人。”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没有资格反驳。


“就这样吧。”谢枝书说,“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咖啡馆。谢尽之跟在他后面。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哥。”谢枝书说,声音有些发抖。


“嗯。”


“我做得对吗?”


谢尽之想了想。“没有对不对。只有你想不想。”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我想回家。”他说。


“好。回家。”


他们上了车,谢尽之发动引擎,车子驶上马路,汇入车流。谢枝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高楼、天桥、广告牌、行人。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洞,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填上它还是让它变得更大。现在那个洞还在,但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提醒他什么的东西。


“哥。”他说。


“嗯。”


“你当年捡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没有。”谢尽之说,“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把你养活。”


谢枝书笑了。“你那时候才十七岁,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我。”


“养得活。”谢尽之说,“洗碗、搬砖、送报纸、发传单。什么都干。只要不偷不抢,就能养活你。”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谢尽之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松开了方向盘,翻过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但谢枝书没有在看风景,他在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两只手,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骨节分明,一只修长纤细;一只戴着刻着“枝书”的戒指,一只戴着刻着“尽之”的戒指。两只手,十根手指,两枚戒指,一个掌心贴另一个掌心。


这就是他的全世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光太亮,看不到几颗,但最亮的那几颗还是能看到。谢枝书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说:“那颗叫什么?”


“不知道。”谢尽之说。


“叫它‘枝书’吧。”


谢尽之笑了。“那颗呢?”他指着旁边的另一颗。


“叫它‘尽之’。”


“它们离得很近。”


“嗯。”谢枝书说,“因为它们在一起。”


谢尽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星光映亮的眼睛,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枝书。”他说。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谢枝书愣了一下。“什么?”


“在咖啡馆里。你说的话。你做的事。你没有恨她,也没有假装爱她。你只是诚实地面对了自己。这很难。但你做到了。”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笑了。


“因为你在我旁边。”他说,“你在我旁边,我就能做到。”


谢尽之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他说,“一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最亮的那两颗靠得很近,像两颗小小的、银色的、会发光的戒指,被戴在夜空的无名指上。


从这里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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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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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