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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归途

那晚之后,谢枝书再也没有问过关于身世的问题。


不是不想问了,是不需要问了。他知道了最想知道的那部分——他是怎么来的,谢尽之是怎么找到他的,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十六年是怎么度过的。剩下的那些——他的父母是谁,为什么把他扔掉,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不会改变他是谁,不会改变他和谢尽之的关系,不会改变他已经拥有的这个家。


五月的第二个周日,母亲节。


谢枝书起了个大早。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绵羊。阳光很好,照在银杏树的叶子上,把那些翠绿的扇形叶片照得半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绿色的、会发光的玉。


“哥。”他喊了一声。


“嗯。”谢尽之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支棱着。


“今天母亲节。”


“嗯。”


“我想给王阿姨打个电话。”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谢枝书拿起手机,翻到王阿姨的号码。那是上次去福利院时存的,一直没打过。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是被拉长了,长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王阿姨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温暖,一点让人想哭的熟悉。


“王阿姨,是我。谢枝书。”


沉默了两秒。“枝书?”王阿姨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枝书!你怎麼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事。”谢枝书笑了,“就是想你了。今天是母亲节,祝你节日快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王阿姨的声音变了,带着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你这孩子……”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还惦记着我呢。”


“你是我妈。”谢枝书说,“虽然不是亲的,但你是。”


王阿姨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小声的、憋着的、怕被人听到的哭。和谢枝书小时候在福利院门口哭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吸鼻子,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你这孩子”“你真是”“我没事”,听到她旁边的同事问“王姐你怎么了”,听到她说“没事没事,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


我儿子。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串号码。


他们说了很久。王阿姨说了很多——说福利院新来了几个孩子,说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说那张床还留着,说那三个字还在。谢枝书听着,嗯嗯地应着,偶尔说一句“是吗”“真好”“我改天回去看您”。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她说什么了?”谢尽之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说我是她儿子。”谢枝书说,声音有些发飘,“她说‘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


谢尽之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你就是她儿子。”他说,“你是很多人的儿子。你是王阿姨的儿子,你是福利院的儿子,你是我的。”


谢枝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五月下旬,谢枝书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找父母的,是关于谢尽之的。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想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哥,今天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事?”


“回来再说。”


“……好。”


那天下午,谢枝书去了一趟商场。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谢尽之。他在商场里逛了很久,看了很多家店,最后在一家很小的、不起眼的银饰店里停了下来。店面不大,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银饰——戒指、项链、手链、耳环。灯光照在银饰上,反射出冷冷的、白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你好,想买什么?”店员是一个年轻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想买一条项链。”谢枝书说。


“送给谁?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谢枝书想了想。“送给很重要的人。”


女孩笑了,从柜台里拿出几条项链,摆在他面前。银色的,细细的,有简单的吊坠——星星、月亮、心形、圆形。谢枝书一条一条地看,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又拿起另一个,又放下。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很简单的项链上——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这个上面刻的是什么?”他问。


女孩拿起来看了看。“‘From here to eternity。’从这里到永恒。”


谢枝书看着那个小小的圆环,看了很久。“我要这个。”他说。女孩把项链包好,装进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里,系上银色的丝带。谢枝书付了钱,把盒子放进口袋里,走出了商场。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个小盒子,纸质的,硬的,边角有些扎手。但他没有松开,因为那是他要送给谢尽之的。


他这辈子主动送出去的第一份礼物。不是花,不是咸菜,不是一碗粥。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细细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圆环,上面刻着“从这里到永恒”。


他回到家的时候,谢尽之已经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正在切菜。听到门响,他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谢枝书换了鞋,走进厨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路上了。”谢尽之说,“你说有事跟我说,我就提前走了。”


谢枝书看着他,笑了。“你这么紧张干嘛?”


“你说‘有事跟我说’,我就紧张。”谢尽之关掉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他,“什么事?”


谢枝书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递给他。


谢尽之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谢尽之接过盒子,解开银色的丝带,打开盖子。一条银色的项链躺在里面,细细的链子,小小的圆环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拿起那条项链,凑近了看那个圆环上的字。


“‘From here to eternity。’”他念出来,声音有些发飘。


“从这里到永恒。”谢枝书说。


谢尽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那种光从十七岁就有了,从他在那个纸箱里看到谢枝书的第一眼起就有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熄灭过。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意思是你戴着它,就像我陪着你。”谢枝书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远。你戴着它,就知道我在。”


谢尽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里那条银色的项链上。


“你帮我戴上。”他说。


谢枝书接过项链,绕到谢尽之身后,踮起脚尖,把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银色的链子贴着他的皮肤,小小的圆环吊坠落在他的锁骨之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谢枝书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的,但很滑,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玉石。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怎么都压不住,怎么都藏不了,只能通过指尖的颤抖泄露出来。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尽之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谢枝书在谢尽之的左眼里看到了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看吗?”谢尽之问。


“好看。”谢枝书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谢尽之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那条项链在他们之间,银色的,细细的,小小的圆环吊坠贴着两个人的皮肤,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讲述着什么的证人。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这个。”谢尽之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在这里。”


谢枝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谢尽之没有摘下那条项链。他戴着它吃饭,戴着它洗碗,戴着它洗澡——谢枝书说洗澡要摘下来,银饰怕水,他说不摘,怕摘下来就找不到了。谢枝书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笑了。


“不会找不到的。就在你脖子上。”


“那也不摘。”谢尽之说,“戴着。”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固执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在谢尽之的嘴唇上轻轻地、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那你戴着。”他说,“一直戴着。”


谢尽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那条项链在他们之间晃动着,小小的圆环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微型的、银色的、会发光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着。谢枝书翻了个身,面朝谢尽之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脖子上那条项链——银色的,细细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小小的、被戴在脖子上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哥。”谢枝书说。


“嗯。”


“你说,永恒有多长?”


谢尽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也许没有永恒,也许我们就是永恒。”


谢枝书笑了。“我们怎么可能是永恒?”


“因为我们在一起。”谢尽之说,“在一起就是永恒。不管时间多长,不管距离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们在一起,这一刻就是永恒。”


谢枝书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谢尽之脖子上的那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小小的圆环,刻着“从这里到永恒”。他的手指沿着链子慢慢地滑着,从一端到另一端,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从谢尽之的皮肤到他的指尖。


“哥。”他说。


“嗯。”


“不管永恒有多长,我都陪你。”


谢尽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砰、砰、砰,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像一座钟,在时间的长河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颗心,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安稳地、确定地、不慌不忙地跳着。


它跳了三十六年。它还会继续跳下去。跳四十年,跳五十年,跳六十年。跳到跳不动为止,跳到时间的尽头为止,跳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为止。到了那一刻,它还会记得。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条项链,记得这句“不管永恒有多长,我都陪你”。


记得一切。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黑暗中轻声说着话。说着“永恒”,说着“陪你”,说着“在一起”。这些词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每一个词都是一颗种子,落在黑暗的土壤里,慢慢地、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发芽。总有一天,它们会长成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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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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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