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小小的扇形叶片在风中轻轻摇着,像无数只绿色的、正在扇风的、小小的扇子。谢枝书每天早上都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那棵树,看它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一天比一天绿,一天比一天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色的伞。
“哥。”有一天早上他忽然问,“你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
谢尽之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谢枝书从阳台走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把我扔在福利院门口,走了七年。七年之后你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还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人领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改名换姓、去了别的城市、变成了另一个人?”
谢尽之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递给谢枝书,一杯自己拿着。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因为那七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找你。”他说。
谢枝书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了。但我没有忘记你。”谢尽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在国外的那七年,每个月都会给福利院打电话。问一个叫谢枝书的孩子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我不敢问太频繁,怕被发现。怕他们觉得我奇怪,怕他们报警,怕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彻底带走。所以我每个月只打一次。每次都说同样的话,问同样的问题。接电话的人换了好几个,有的不耐烦,有的敷衍,有的会说‘那个孩子挺好的,你放心吧’。只有一个人,每次都跟我说很多。”
“谁?”
“王阿姨。”谢尽之说,“她会跟我说你长高了,说你考试考了第几名,说你跟谁打架了,说你又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菜倒掉了。她会跟我说很多很多,多到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离开过。好像我还站在福利院门口,隔着铁门看着你。”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我不敢。”谢尽之说,“我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我虚伪。觉得我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假装关心。觉得我既然把你扔下了,为什么还要装作放不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枝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但我就是放不下。从我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谢枝书放下牛奶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沉稳有力。
“哥。”他说,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
“嗯。”
“那七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想过。”谢尽之说,“每一天都想。想了一千次,一万次。但每次走到机场,走到登机口,走到舱门边,我就停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你恨我,怕你不原谅我,怕你已经忘记了我。怕我回去之后,发现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怕我站在你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叫不出我的名字。”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谢尽之的后背上,透过衣服,渗进他的皮肤里。
“我不会忘记你的。”谢枝书说,“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黑暗中,谁都没有睡着。谢枝书翻了个身,面朝谢尽之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哥。”谢枝书说。
“嗯。”
“我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不记得了。”谢枝书说,“我只记得四岁以后的事。四岁以前的事,一片空白。不记得爸爸妈妈,不记得家,不记得任何东西。只记得你。”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为什么会照顾我?我为什么会叫你哥哥?”
谢尽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这个世界的喧嚣慢慢地安静下来,久到谢枝书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谢尽之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积满了灰尘的、每一页都泛黄了的相册。
“你是我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他说。
谢枝书愣了一下。“什么?”
“我十七岁那年,在一条巷子里,看到一个垃圾桶旁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在动,里面有声音。我走过去,打开纸箱,看到了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很小,很小很小。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身上裹着一条破毯子,脸冻得发紫,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你看着我,用那双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像两颗星星。亮到我蹲下来,伸出手,把你从纸箱里抱了出来。”
谢枝书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纸箱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出生日期。谢枝书,某年某月某日生。只有这些。没有父母的名字,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就只有一张纸条,和一条破毯子,和一个你。”
谢尽之的声音哽住了。他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把你抱回了福利院。王阿姨说要把你送到派出所,说你可能是被拐卖的,说需要走正规程序。我说不行。我说他是我的,我要养他。”
“你那时候才十七岁。”谢枝书说。
“我知道。”谢尽之说,“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从我在那个纸箱里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谢枝书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的、发出了声音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他把脸埋进谢尽之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后来呢?”他问,声音哽咽。
“后来,福利院把你留下了。他们找不到你的父母,也没有人来认领你。你就留在了福利院。我每天放学都去看你,给你带吃的,给你带玩具,教你说话,教你走路。你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哥哥’。”
谢枝书哭得更凶了。
“你一岁的时候,我开始打工。放学后去餐馆洗碗,周末去工地搬砖。赚的钱不多,但够给你买奶粉和尿布。你两岁的时候,我攒够了钱,跟福利院申请,把你接到了我住的地方。一个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你睡床,我睡地上。”
谢尽之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故事。
“你三岁的时候,我带你去了那个公园,那棵梧桐树下,拍了那张照片。你穿着我买的那件蓝色的小外套,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抱着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那时候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时间没有停。你四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你的感情变了。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是别的。是那种不应该有的、不正常的、会被人唾弃的爱。我怕了。我怕我留在你身边,会把你毁了。所以我走了。”
谢枝书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黑暗中那张看不清的脸。
“你走了,去了哪里?”
“去了国外。打工,攒钱,上学。想把自己变得忙一些,忙到没有时间想你。但没有用。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被人欺负,想你有没有忘记我。”
“我没有忘记你。”谢枝书说。
“我知道。”谢尽之说,“你一直在等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阿姨告诉我了。她说你从来不叫别人哥哥。福利院来了很多人,想领养你,你都不叫。你只说‘好’,或者‘不好’,或者什么都不说。但你从来不叫任何人‘哥哥’。”
谢枝书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那七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找你。”谢尽之说,“每个月都打电话,每次都问王阿姨。你长高了多少,体重增加了多少,考试考了第几名,跟谁交了朋友,跟谁打了架。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很久。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道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那种光从十七岁就有了,从他在那个纸箱里看到谢枝书的第一眼起就有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熄灭过。
“哥。”谢枝书说。
“嗯。”
“谢谢你捡到我。”
谢尽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枝书的手,握住了它。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那个纸箱,说那条破毯子,说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说福利院,说王阿姨,说那个小单间,说那张床,说那把椅子。说那件蓝色的小外套,说那串糖葫芦,说那棵梧桐树,说那张照片。说十七岁的谢尽之,说一岁的谢枝书,说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十六年。
说到最后,谢枝书的声音哑了,谢尽之的声音也哑了。但他们还在说,因为还有太多没说完的话。十六年,五千八百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讲述。
“哥。”谢枝书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你说,我爸妈为什么不要我?”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也许有苦衷,也许没有。也许他们后悔了,也许没有。也许他们还在找你,也许他们已经忘了你。”
“你觉得我应该找他们吗?”
谢尽之想了想。“你想找吗?”
谢枝书想了很久。“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也许找到之后会后悔,也许不找到也会后悔。”
“那就不急。”谢尽之说,“慢慢想。想一年,想两年,想十年。想清楚了再决定。不管你想不想找,不管找不找得到,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陪你。”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谢尽之感觉到了——因为谢枝书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好。”谢枝书说,“慢慢想。”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亮,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晕开,浓墨变成淡墨,淡墨变成留白,留白变成了光。谢枝书在那片光中看到了谢尽之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脸颊上还有泪痕。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但谢枝书觉得,这是他最好看的样子。因为这是他最真实的样子。没有伪装,没有防备,没有盔甲。他就那样赤裸裸地、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完整地摊在了谢枝书面前。好的,坏的,温柔的,自私的,高尚的,卑劣的。全部。
谢枝书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谢尽之。”他叫了全名。
“嗯。”
“谢谢你没有把我送走。”
谢尽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永远不会把你送走。”他说,“永远不会。”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根线慢慢地移动着,从床尾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像两块碎掉的镜子被重新拼在一起,裂缝还在,但镜子已经完整了。
映出来的,是两个不再躲藏的人,和一段从垃圾桶旁边开始的、用了十六年才终于走到一起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