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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烟花

大年初一,谢枝书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像爆豆子一样的声响,而是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像有千军万马在窗外齐鸣的巨响。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头枕在谢尽之的腿上。谢尽之已经醒了,正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发丝。


“醒了?”谢尽之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外面在干嘛?”谢枝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拜年。放鞭炮。”


“几点了?”


“九点多。”


谢枝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无数片细碎的光。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此起彼伏的,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杂乱无章的、但莫名喜庆的交响乐。


“新年快乐。”谢尽之说。


“你昨晚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新年快乐。”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新年快乐,哥。”


他们吃了早饭——昨晚剩下的饺子,煎了一下,底面脆脆的,金黄金黄的,像一个个小小的、金色的元宝。谢枝书吃了八个,谢尽之吃了六个。谢枝书吃得比谢尽之多,不是因为他的胃口更大,而是因为谢尽之一直在看他吃,自己忘了吃。


“你看我干嘛?”谢枝书被他看得耳朵发烫。


“看你吃东西的样子。”谢尽之说,“很好看。”


谢枝书的耳朵红透了。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我去洗碗”,然后端着盘子逃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却冲不淡脸上的热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红透了的脸,忍不住笑了。


“出息。”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谢尽之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衍打来的,拜年。谢枝书坐在旁边,听到谢尽之说“新年快乐”“嗯”“好”“你也是”,然后挂了。短短几句话,客气、疏离、但不再是冰冷的。像冬天的阳光,不烈,但有一点温度。


“他一个人过年?”谢枝书问。


“嗯。”谢尽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说他包了饺子,煮了一大锅,吃了两顿,还剩一半。”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要不要叫他来?”


谢尽之看着他。“你想让他来?”


“不是我想。”谢枝书说,“是你想。”


谢尽之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谢枝书打断他,“你刚才说‘嗯’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你在犹豫。”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从爱上你的时候。”谢枝书说。


谢尽之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他伸出手,揉了揉谢枝书的头发。“好。”他说,“我叫他来。”


周衍来的时候,带了一箱橘子和一袋瓜子。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没有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了一些。他的目光在谢枝书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谢尽之身上,笑了。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谢尽之接过橘子和瓜子,“进来吧。”


周衍换了鞋,走进来。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家——看着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那四个插着洋甘菊的花瓶,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照片里,二十岁的谢尽之抱着四岁的谢枝书,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身的碎金。孩子在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青年也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温柔又明亮。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周衍问。


“十六年前。”谢尽之说。


周衍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谢枝书,又看了看谢尽之。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拼凑一幅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的表情。


“你们……”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们在一起了。”谢枝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衍看着他,又看着谢尽之。谢尽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被戴在无名指上的、会发光的星星。


周衍看着那两枚戒指——谢枝书手上有一枚,谢尽之手上也有一枚。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谢尽之手上的那枚,因为谢尽之总是戴着它,从不摘下。银色的,细细的,刻着波纹,内侧刻着两个字:“枝书。”


“什么时候的事?”周衍问。


“一年多了。”谢尽之说。


周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枝书以为他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或者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枚戒指,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那两个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笃定地、不躲不藏地相爱的人。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刀锋划过玻璃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温暖的、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的笑。


“恭喜。”他说,“祝你们幸福。”


谢枝书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周衍会说“恭喜”,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平静,没有想到他会祝福他们。他看着周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平和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释然。


“谢谢。”谢枝书说。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饭。谢枝书做的,四菜一汤,没有年夜饭那么丰盛,但足够三个人吃。周衍吃了很多,把每一道菜都夸了一遍,夸得谢枝书都不好意思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谢尽之皱眉。


“心情好。”周衍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坏。他只是太孤独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吃两顿,剩下一半放在冰箱里,明天继续吃。那种孤独谢枝书懂,因为他经历过。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也是一个人。不是真的一个人——身边有很多人,但没有人把他当成自己人。那种感觉比真正的孤独更可怕。身边全是人,但你还是一个人。


吃完饭,周衍帮忙收拾了碗筷。他洗碗的时候,谢枝书站在他旁边,擦干。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从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


“谢谢你。”周衍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上次在会议室里问我的那个问题。”周衍说,“你问我,‘你毁掉的是你自己十年的心血,你觉得值得吗?’那句话我想了很久。想了好几个月。最后我想明白了。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碗递给谢枝书。


“也谢谢你今天让我来。”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家吃过饭了。”


谢枝书接过碗,擦干,放进碗柜里。“以后想吃了就来。”


周衍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周衍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站在门口,穿上鞋,拿起那箱橘子和那袋瓜子——橘子只剩半箱了,瓜子只剩半袋了,他吃了不少,也带了不少。谢枝书让他把剩下的带回去,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谢尽之说。


“嗯。”周衍穿上外套,拉上拉链,“你们也是。”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有人把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谢枝书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安静。


“他其实不坏。”谢枝书说。


“嗯。”谢尽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只是太孤独了。”


“嗯。”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谢尽之。“你以前也这么孤独吗?”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更孤独。”


“什么时候?”


“在国外的那七年。”谢尽之说,“一个人,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在乎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睡觉。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问我‘今天怎么样’,没有人等我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谢枝书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像是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孤独。


“现在呢?”谢枝书问。


谢尽之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现在有你。”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踮起脚尖,在谢尽之的嘴唇上轻轻地、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不是额头,是嘴唇。


谢尽之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变成了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


“你干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亲你。”谢枝书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要把人烧穿。


“你亲的是哪里?”


“嘴巴。”


谢尽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谢枝书说,“意思是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不是家人对家人的爱,是别的。你知道是哪种。”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重新生长。那种谢枝书见过很多次的神情——在医院走廊里,在福利院门口,在每一次他说“好”的时候——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碎裂的东西更多,生长出来的东西也更多。


他伸出手,捧住谢枝书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下去的地方不是水面,是谢枝书的心脏,而那颗心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太稳定,被这个动作一碰,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你知道我等这个吻等了多久吗?”谢尽之的声音低哑,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多久?”


“从你四岁那年,你在照片上写‘永远在一起’的时候。”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谢尽之的手背上,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哽咽。


“因为我不敢。”谢尽之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觉得我变态,怕你离开我。所以我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十年,十六年。等到你二十岁,等到你说‘我也是’,等到你亲我的额头,等到你亲我的嘴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枝书,我等到了。”


谢枝书踮起脚尖,又亲了他一下。这一次不是轻轻的、极快的一碰,而是更久的、更深的、更像是在说“你是我的”的吻。它落在嘴唇上,像一片落叶,像一滴雨,像一缕风。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吻的重量不在嘴唇上,在心里。


它落在那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一个被小心包裹好的、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才完成的、终于可以拆开的礼物。


谢尽之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手从谢枝书的脸颊滑到他的脖子上,停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但掌心是烫的。谢枝书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哥。”谢枝书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


“嗯。”谢尽之的声音闷在他的嘴唇上,含混不清。


“新年快乐。”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贴在他的嘴唇上,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像小动物在打呼噜的声响。他笑得很轻很轻,但谢枝书感觉到了——那个笑容从谢尽之的嘴唇传到他的嘴唇上,像一阵微小的电流,酥酥麻麻的,从嘴唇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全身。


“新年快乐。”谢尽之说,“枝书。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他们又看了一遍那部黑白的老片子。男人和女人在战乱中失散又重逢,拥抱,接吻,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还是那首很老很老的情歌,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唱的是“我会永远爱你”。


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听着那首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觉得这一年的第一天,比去年的第一天好。去年的第一天,他们在演戏,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藏起来。今年的第一天,他们没有在演戏,没有在试探,没有在藏。他们的心就摆在桌上,摊开在阳光里,不怕被看到,不怕被知道,不怕被任何人评判。


因为它们是真的。它们不是剧本,不是台词,不是道具。是两颗活生生的、会跳动的、会痛的、会哭的、会笑的心。它们经历了十六年的分离、七年的等待、三年的谎言、一个雨夜的狂奔、一个医院的拥抱、一个海边的坦白、一个秋天的表白、一个冬天的等待。


它们还在一起。还在跳。还在爱。


“哥。”谢枝书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


“会冷战吗?”


“会。”


“会生气吗?”


“会。”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们是人。”谢尽之说,“人都会吵架,都会冷战,都会生气。但不管怎么吵,怎么冷战,怎么生气,我都不会离开你。”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你保证?”


“我保证。”谢尽之说,“用我剩下的一辈子保证。”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放了。不知道是谁家,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为了庆祝什么。一朵一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巨大的、会发光的花。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忽明忽暗的,像在给他们打着一盏会变色的、天然的、免费的灯。


谢枝书在那盏灯下,在那个人的怀里,在那首唱到一半的歌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想感受这一刻。感受谢尽之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感受他手指在自己头发上轻轻摩挲的触感。感受这个世界的安静的、喧闹的、混乱的、美好的一切的一切。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明年的今天,后年的今天,十年后的今天,他们还会在一起,还会抱着,还会听着同一首歌,看着同一片烟花。但这一刻,只有一次。这一刻的烟花,这一刻的心跳,这一刻的温度,这一刻的吻——只有一次。


他想把它记住。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记到老了,记到走不动了,记到记不住事情了,也要记住。因为这是他们相爱的第一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没有谎言,没有伪装,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两个人,两颗心,一个吻。


“哥。”他轻声说。


“嗯。”


“我爱你。”


谢尽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他头发上轻轻摩挲着。“我也爱你。”他说,“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他在那个笑容里,在那个心跳声里,在那个人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温暖的夜晚。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两朵,三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谢枝书没有在看烟花,他在听谢尽之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像一座钟,在时间的长河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颗心,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安稳地、确定地、不慌不忙地跳着。


它跳了三十六年。它还会继续跳下去。跳四十年,跳五十年,跳六十年。跳到跳不动为止,跳到时间的尽头为止,跳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为止。到了那一刻,它还会记得。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片烟花,记得这个吻,记得这句“我爱你”。


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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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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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