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时间,一天一天地翻过去,像被风吹动的书页,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翻到了下一章。慢的是生活,一顿饭一顿饭地吃,一个觉一个觉地睡,一个拥抱一个拥抱地过,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被填满了,被赋予了比它本身更重的重量。
谢枝书开始学做面包。不是心血来潮,是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去年在超市里,谢尽之买了面粉和酵母粉,说要做面包,一直没做。谢枝书把那袋面粉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个月过期。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面粉、水、酵母粉、糖、盐、黄油。他照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样一样地称重,一样一样地倒进盆里。他的手沾满了面粉,黏糊糊的,怎么都搓不干净。他揉了很久,揉到面团变得光滑柔软,像婴儿的皮肤。然后他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保鲜膜,放在暖气旁边,等它发酵。
谢尽之下班回来的时候,面包刚刚出炉。金黄色的,圆滚滚的,散发着黄油和小麦的香气,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种温暖的、让人幸福感爆棚的味道。谢尽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盘面包,看着谢枝书沾满面粉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
“你做的?”他问。
“嗯。”谢枝书点头,“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谢尽之走过去,拿起一个面包,掰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发酵后的、微微酸甜的香气。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谢枝书问。
谢尽之没有回答。他又撕了一小块,递到谢枝书嘴边。“你尝尝。”
谢枝书张嘴,吃了。面包外酥里软,甜度刚好,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他嚼着,含混地说:“好吃。”
“那当然。”谢尽之笑了,“你做的。”
谢枝书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收拾料理台上的面粉,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一盘面包都吃完了。不是当饭吃,是当零食吃。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你一块我一块,掰着吃。面包屑掉了一沙发,掉了一地,掉在谢枝书的衣服上,掉在谢尽之的头发上。谢枝书伸手把谢尽之头发上的面包屑弹掉,谢尽之也伸手把谢枝书衣服上的面包屑拍掉。两个人互相拍着,拍着拍着就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简单的、但好听的二重奏。
“哥。”谢枝书说。
“嗯。”
“以后我每周都做面包。”
“好。”
“做不一样的。原味的,葡萄干的,核桃的,红豆的。”
“好。”
“做到你做不动为止。”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做不动了,你就不做了?”
“你做不动了,我喂你吃。”谢枝书说。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谢枝书包了汤圆。不是买的,是自己包的。糯米粉、温水、黑芝麻、猪油、糖。他把黑芝麻炒熟,碾碎,拌上猪油和糖,搓成一个个小黑球。然后把糯米粉加水揉成团,分成小剂子,压扁,包馅,收口,搓圆。他包得很慢,每一个都搓得很圆很圆,像一颗颗白色的、小小的、圆润的珍珠。
谢尽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包,没有帮忙,因为他说他包不好,怕把汤圆包成饺子。谢枝书让他去烧水,他就去烧水了。水烧开了,汤圆也包好了。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支小小的、白色的、等待下水的军队。
谢枝书把汤圆一个一个地放进锅里。它们在沸水中翻滚,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胖胖的、正在洗澡的小鸭子。谢尽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汤圆,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枝书。”
“嗯。”
“你知道汤圆为什么叫汤圆吗?”
“因为它是圆的?”
“因为‘圆’代表团圆。”谢尽之说,“吃汤圆,寓意一家人团团圆圆。”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谢尽之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油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我们是一家人吗?”谢枝书问。
“是。”谢尽之说,“你和我,是一家人。”
汤圆煮好了。谢枝书把汤圆盛到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碗里,像一颗颗白色的、小小的、圆润的月亮。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汤圆。窗外有烟花在绽放,一朵一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元宵节快乐。”谢尽之说。
“元宵节快乐。”谢枝书说。
他们开始吃汤圆。谢枝书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浓稠的、黑色的、香甜的,像融化的巧克力。他吸了一口,烫,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好吃。谢尽之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吃了吗?”
“还没有。”
“你快吃。”
谢尽之舀了一个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沾在他嘴角上,黑色的,像一小块墨迹。谢枝书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馅料。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谢枝书说。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所有的汤圆。二十个,一人十个。谢枝书吃了十个,谢尽之吃了十个。吃完之后两个人都撑得不行,躺在沙发上,谁都不想动。
“哥。”谢枝书摸着肚子,声音懒洋洋的。
“嗯。”
“你说,明年的元宵节,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谢尽之转过头看着他。“会。”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
“会。”
“一直会?”
谢尽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一直会。”他说,“一直到我们吃不动汤圆为止。”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二月初,立春。
天气开始回暖。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像一颗颗绿色的、刚刚睁开眼睛的小星星。谢枝书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假装失忆,谢尽之在假装相信他失忆。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今年这个时候,他没有在假装,谢尽之也没有。他们过着同一种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腌咸菜,一起做面包,一起包汤圆,一起站在阳台上看春天的第一抹绿。
“哥。”他喊了一声。
“嗯。”谢尽之从书房里走出来。
“你看,发芽了。”
谢尽之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银杏树的枝头。那些嫩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颗颗绿色的、刚刚睁开眼睛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的小星星。
“春天来了。”谢尽之说。
“嗯。春天来了。”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金色的画。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那种光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穿过皮肤,穿过瞳孔,穿过空气,落在谢枝书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不需要翻译的、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哥。”谢枝书说。
“嗯。”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嗯。”
“不,不是一年。”谢枝书说,“是永远。”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对。”他说,“永远。”
窗外,春天的风轻轻地吹着,吹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吹过那些嫩绿的、刚刚睁开眼睛的小芽,吹过阳台上那四个插着洋甘菊的花瓶。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做梦的、白色的、小小的蝴蝶。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知道什么是两个人在一起。它们只是开着,在阳光下,在春风里,在这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下午。
但它们的存在,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