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谢枝书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蝴蝶。它还在那里,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只被时间定格了的蝴蝶,永远保持着展翅的姿态。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尽之的方向。谢尽之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一缕头发翘在额前,像一根天线。谢枝书看着他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他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把那缕头发压下去。这一次,它没有翘起来。
他下了床,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不是晚上才吃吗?对,晚上才吃。但他想早点开始。因为这是他和谢尽之在一起后的第一个除夕——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去年的除夕,他在假装失忆,谢尽之在假装相信他失忆。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面上和和美美,心里各怀鬼胎。今年的除夕不一样。今年他没有在假装,谢尽之也没有。他们是真的,这个家是真的,这份爱是真的。
他想把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记住他切的第一刀菜,记住他放的第一勺盐,记住厨房里飘起的第一缕油烟,记住谢尽之醒来后走进厨房时脸上的表情——惺忪的、迷糊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但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浅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冬天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尽之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木头。
“睡不着。”谢枝书说,“兴奋。”
“兴奋什么?”
“过年。”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几岁了?”
“二十一。”谢枝书说,“过完年二十二。”
“二十二还兴奋过年?”
“嗯。因为今年不一样。”
谢尽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像一件大衣一样披在他身上。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融融的,像一个小型的、人形的、会呼吸的暖炉。
“哪里不一样?”他问,声音闷在谢枝书的肩窝里。
“今年有你。”谢枝书说,“真的有你。”
谢尽之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上午,他们一起贴了春联。春联是谢尽之买的,红纸黑字,烫金的边,上面写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谢枝书站在椅子上,负责贴,谢尽之站在下面,负责递胶带和指挥——“左边高了”“右边低了”“中间偏了”。谢枝书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最后把春联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来贴。”他说。
谢尽之笑了,接过春联,站上椅子,自己贴。他贴得很认真,比谢枝书贴得正多了,横批在正中间,上下联对齐,左右高度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谢枝书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一个笑。
“好了。”谢尽之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谢枝书说。
“你还没看呢。”
“不用看。你贴的,肯定好看。”
谢尽之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收拾地上的胶带和剪刀,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下午,他们开始准备年夜饭。谢枝书负责洗菜切菜,谢尽之负责炒菜炖汤。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到锅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混乱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谢枝书切着葱姜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哥。”
“嗯。”谢尽之正在炒菜,锅里的油花溅起来,他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谢尽之的手顿了一下。“以前?”
“嗯。就是你一个人在国外的那七年。”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火关小,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谢枝书。“有时候加班,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喝酒。有一年,我一个人包了饺子,包了很多,冻在冰箱里,吃了整整一个月。吃到后来,看到饺子就想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已经过去了的、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孤独。
“还有一年,”他说,“我开车去了海边。冬天的海很冷,风很大,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那里,看着海,看了很久。然后我对着海喊了一声。”
“喊什么?”
“喊你的名字。”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落在葱姜蒜上,落在他的手指上。
“你听到了吗?”他问,声音哽咽。
谢尽之走过来,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听到了。因为那天晚上我梦到你了。你站在福利院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校服,头发长了一些,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你对我说‘好’,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我就醒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是那七年里,我睡得最好的一晚。”
谢枝书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的、发出了声音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他把脸埋进谢尽之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谢尽之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哭,哭够了,哭累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到远处,从低处到高处,像一片光的海洋。谢枝书在那个光的海洋里,在那个人的怀里,在那场哭了很久的哭泣之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以后过年,我都陪你。”
“好。”
“以后每年都陪你。”
“好。”
“以后一辈子都陪你。”
谢尽之低下头,在他湿漉漉的、还挂着泪痕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好。”他说,“一辈子。”
年夜饭做好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炸春卷、饺子,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颜色搭配得很漂亮,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一幅用食材画的画。
谢尽之打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谢枝书,一杯自己拿着。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动着,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像宝石一样的光。
“干杯。”谢尽之说。
“干杯。”谢枝书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颗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谢枝书喝了一口,酒还是很涩,有点苦,有点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木头一样的味道。他还是不喜欢,但他还是喝了,因为这是谢尽之买的,因为是除夕,因为他们在庆祝。
庆祝他们在一起。庆祝他们还活着。庆祝这个家。
“哥。”谢枝书放下酒杯。
“嗯。”
“新年快乐。”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明天才是新年。”
“我知道。但我怕明天早上你又要去公司,来不及说。”
谢尽之放下酒杯,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暖,比谢枝书的手暖很多,因为刚才一直在炒菜,手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新年快乐。”他说,“枝书。新年快乐。”
他们吃完了饭,喝完了酒,收拾了碗筷。谢枝书洗碗的时候,谢尽之站在他旁边,擦干。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从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旧年到新年。
洗完碗,他们窝在沙发上,等着跨年。电视里在播春晚,唱歌的跳舞的讲相声的,热热闹闹的,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慢慢地磕着,咔嚓咔嚓的,像一只在啃坚果的小松鼠。
“哥。”他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今晚我们在干嘛?”
“记得。”谢尽之说,“你在假装看电视,我在假装看电视。你在想事情,我在想你。”
谢枝书笑了。“你在想我什么?”
“在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我能回到十年前,如果我站在福利院门口没有转身离开——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谢枝书放下瓜子,抬起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会动的素描。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他问。
谢尽之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想到了。”
“什么答案?”
“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们都会在一起。”谢尽之说,“因为是你,因为是我,因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他问。
“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谢尽之说,“事实不需要确定。事实就在那里。”
窗外,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一场没有节奏的、但莫名喜庆的交响乐。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谢枝书从谢尽之的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在夜空中盛开又凋谢,凋谢又盛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绚烂的、短暂的梦。
“哥。”他说。
“嗯。”
“新年到了。”
“嗯。”
“新年快乐。”
谢尽之低下头,在谢枝书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比去年的长,比去年的深,比去年的更像是在说“你是我的”。它落在额头上,像一片落叶,像一滴雨,像一缕风。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吻的重量不在额头上,在心里。
它落在那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一个被小心包裹好的、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完成的、终于可以拆开的礼物。
“新年快乐。”谢尽之说,“枝书。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想浪费这个夜晚。新年的第一个夜晚,他们想醒着,想听着彼此的呼吸,想看着窗外的烟花,想感受着这个世界的、安静的、喧闹的、混乱的、美好的、一切的一切。
凌晨三点的时候,谢枝书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哥。”
“嗯。”
“我们明天干嘛?”
谢尽之想了想。“睡觉。”
“睡到什么时候?”
“睡到自然醒。”
“然后呢?”
“然后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发呆,睡觉。”
谢枝书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谢尽之说,“这就是我们的一辈子。”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浅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笑了。那个笑容比窗外的烟花还亮,比新年的第一缕阳光还暖,比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任何东西都要好看。
“好。”他说,“就这样。”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两朵,三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谢枝书没有在看烟花,他在看谢尽之。看他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他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细纹,看他鬓角那根还没有拔掉的白发。
他看了很久,久到烟花放完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这个世界的喧嚣慢慢安静下来。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新年快乐。”他又说了一遍。
谢尽之握紧了他的手。“新年快乐。”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在沙发上睡着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头靠着头,手牵着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床看不见的、会发光的被子。
他们睡得很沉,沉到没有梦。因为他们不需要梦。梦里有再好的东西,都不如醒来时看到对方在身边。梦里有再美的风景,都不如这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早晨。
这个早晨有阳光,有毯子,有两个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