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枝书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飘在空气中的、需要仔细分辨的香味,而是浓烈的、扑面而来的、像一只手直接伸进鼻腔把你从梦里拽出来的香味。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愣了好几秒,才分辨出那是炸带鱼的味道——面衣裹着鱼段在油锅里翻滚时发出的那种,咸香的、酥脆的、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
他下了床,穿着睡衣走进厨房。谢尽之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手里拿着长筷子,正在油锅里翻着什么。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金黄色的气泡在带鱼段周围翻滚,像一圈小小的、沸腾的皇冠。灶台上已经摆了一盘炸好的,金灿灿的,整齐地码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黄金士兵。
“你醒了?”谢尽之头都没回,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去洗脸刷牙,马上好。”
谢枝书没有去洗脸刷牙。他走到灶台边,伸手捏了一块炸带鱼的尾巴,塞进嘴里。烫,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好吃。面衣酥脆,鱼肉鲜嫩,咸香适中,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吃一百倍。他嚼着,含混地说:“好吃。”
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一脸满足的表情,笑了。“去刷牙。”
“再吃一块。”
“不行。先去刷牙。”
“就一块。”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最小的,递给他。“最后一块。”
谢枝书接过,塞进嘴里,笑着走出了厨房。他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油乎乎的、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的脸,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满足,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充实。
他刷牙,洗脸,换了衣服,回到厨房。谢尽之已经把炸好的带鱼都盛出来了,满满一大盘,金灿灿的,冒着热气。锅里换了新油,旁边放着裹好面衣的藕盒,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被排好队的士兵。
“今天怎么炸这么多?”谢枝书问。
“小年。”谢尽之说,“过小年要炸东西,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
“你们老家在哪?”
谢尽之的手顿了一下。“你不知道?”
“你没说过。”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藕盒一个一个地放进油锅里。油花溅起来,滋滋地响,声音很大,大到差点盖住了他后面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不知道老家在哪,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过小年要炸东西这个习俗是我自己编的还是真的有人教过我。”
谢枝书站在他旁边,看着油锅里翻滚的藕盒,看着谢尽之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哥。”他说。
“嗯。”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没什么好说的。”谢尽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父母,没有老家,没有根。这就是我。”
谢枝书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着筷子的手。谢尽之的手很暖,因为一直在灶台边站着,但指尖是凉的,因为刚才洗过藕。谢枝书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筷子从里面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有根。”谢枝书说,“你的根在这里。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家里,在我身边。你不是孤儿,你有人。你有我。”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那种光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穿过皮肤,穿过瞳孔,穿过空气,落在谢枝书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不需要翻译的、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把筷子给我。”谢尽之说,声音有些哑,“藕盒要糊了。”
谢枝书笑了。他把筷子递回去,站在旁边,看着谢尽之把藕盒一个一个地从油锅里捞出来,沥干油,摆在盘子里。藕盒炸得金黄金黄的,面衣鼓起一个个小泡,像一片片金色的、会呼吸的树叶。
那天上午,他们炸了一堆东西。带鱼、藕盒、茄盒、春卷、麻花、排叉。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盘子里堆满了金黄色的、酥脆的、香气扑鼻的食物。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油炸食品特有的、浓郁的、让人幸福感爆棚的味道。
谢枝书偷吃了很多次。谢尽之每次都假装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假装不介意。但当谢枝书第三次伸手去拿麻花的时候,谢尽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留着晚上吃。”他说。
“晚上还有?”
“晚上包饺子。”
“又包饺子?”
“小年吃饺子。”谢尽之说,“这也是我们老家的习俗。”
他说“我们老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有一个老家在等着他。但谢枝书知道,那个老家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城市任何街道任何门牌号里。那个老家在这里,在这个厨房里,在这张餐桌旁,在这盏灯下。是他和谢尽之一砖一瓦、一饭一菜、一个拥抱一个吻地建起来的。
没有地基,没有产权证,没有法律效力。但比任何房子都坚固,比任何土地都肥沃,比任何根都深。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和冬至那天一样,又不一样。冬至那天的饺子是谢枝书教谢尽之包的,谢尽之的手还很笨,捏出来的褶子大小不一,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元宝,有的什么都不像。今天谢尽之的手已经不笨了,他擀皮,放馅,对折,捏边,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一千遍。
“你进步很快。”谢枝书说。
“老师教得好。”谢尽之说。
谢枝书笑了。他低下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转着,面团在案板上转着,一张张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从他手里飞出来,像一片片白色的、会飞的叶子。
包到一半的时候,谢枝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尽之问。
“今年不包硬币了。”
“为什么?”
“因为去年我吃到了。”谢枝书说,“我的运气已经够好了。再吃的话,我怕把明年的运气也用完了。”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运气不是用不完的吗?”
“谁说的?”
“我说的。”谢尽之说,“你和我在一起,运气就是用不完的。”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他低下头,继续擀皮,耳朵红红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饺子包好了。六十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支小小的、白色的、等待被检阅的军队。谢枝书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胖胖的、正在洗澡的小鸭子。
谢尽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枝书。”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谢尽之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油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不用谢。”谢枝书说,“你也给了我一个家。”
饺子煮好了。谢枝书把饺子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色的皮隐约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像一个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装满秘密的袋子。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饺子、一小碟醋、一小碟酱油、一小碟蒜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爆豆子,像下雨,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会响的糖。
“小年快乐。”谢尽之说。
“小年快乐。”谢枝书说。
他们开始吃饺子。谢枝书蘸醋,谢尽之蘸酱油。谢枝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这个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想让这顿饭吃得更久一些。谢尽之吃得也不快,但他的筷子总是夹向谢枝书面前的那盘饺子,而不是自己面前的。
“你吃我的干嘛?”谢枝书问。
“你的看起来好吃一些。”
“明明是一样的。”
“不一样。”谢尽之说,“你面前的,是你包的。我面前的,是我包的。你包的比我包的好吃。”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盘饺子推到他面前,把他面前的那盘拉过来。“换。”他说。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吃完饺子,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年晚会,唱歌的跳舞的讲相声的,热热闹闹的,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把炸麻花,一根一根地掰着吃,咔嚓咔嚓的,像一只在啃坚果的小松鼠。
“哥。”他说,嘴里还嚼着麻花。
“嗯。”
“你觉得周衍现在在干嘛?”
谢尽之想了想。“也许在吃饺子。也许一个人。也许不是。”
“你想让他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过年是我们的事。”谢尽之说,“我不想让别人掺和进来。”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那我们两个人过。”
“嗯。两个人。”
电视里在放一首歌,很老的歌,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唱的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谢枝书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的感觉。
“哥。”他说。
“嗯。”
“你会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吗?”
谢尽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电视的蓝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冷色调的画。但他的眼睛是暖的,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谢枝书的脸,像一面小小的、温暖的、只映着一个人的镜子。
“会。”他说,“我会和你一起变老。会和你一起长皱纹,长白发,长老年斑。会和你一起走不动路,咬不动东西,记不住事情。会和你一起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看太阳升起又落下,看树叶绿了又黄。会和你一起,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握着你的手,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下去。
谢枝书替他接上了。“说‘我爱你’。”
谢尽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把谢枝书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对。”他说,“说‘我爱你’。”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像一场没有节奏的、但莫名喜庆的交响乐。远处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朵朵巨大的、会发光的花。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忽明忽暗的,像在给他们打着一盏会变色的、天然的、免费的灯。
谢枝书在那盏灯下,在那个人的怀里,在那首唱到一半的歌里,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谢尽之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牙齿掉了大半,手也抖得厉害。但他们还是手牵着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阳台上摆着四个花瓶,透明的、磨砂的、白色陶瓷的、琥珀色的,里面插着洋甘菊,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做梦的、白色的、小小的蝴蝶。
“哥。”梦里的谢枝书说,声音苍老而沙哑。
“嗯。”梦里的谢尽之说,声音同样苍老,同样沙哑。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谢尽之想了想。“很久了。”
“多久?”
“久到记不清了。”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那你还爱我吗?”他问。
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了,瞳孔不再清澈,眼角布满了皱纹,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的、笃定的、近乎蛮横的温柔。
“爱。”他说,“到死都爱。”
梦醒了。谢枝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还在谢尽之的怀里,还在那首唱到一半的歌里。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鞭炮声还在响,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着祝福的话。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他变得更确定了,更笃定了,更相信了。相信爱,相信永远,相信谢尽之说的每一个字。
“哥。”他轻声说。
“嗯。”谢尽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困意。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老了,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看洋甘菊。”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好看吗?”
“好看。”谢枝书说,“你好看,花好看,阳台好看,什么都好看。”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在黑暗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我们就活到那时候。”他说,“活到坐轮椅、掉牙齿、记不住事的时候。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洋甘菊。”
“好。”谢枝书说,“活到那时候。”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两朵,三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谢枝书没有在看烟花,他在听谢尽之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像一座钟,在时间的长河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颗心,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安稳地、确定地、不慌不忙地跳着。
小年过去了。大年还有七天。春天还有十几天。一辈子还有很长。但他们不急。因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地、一天一天地、一顿饭一顿饭地、一个拥抱一个拥抱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不是熬,不是等,不是盼。是过。像过一条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水深的地方手牵手,水浅的地方肩并肩,到岸了,回头看一眼,说:哦,我们过来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下一个年头,下一个十年,下一个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