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谢尽之接到了一个电话。
谢枝书正在厨房里熬汤。排骨汤,炖了两个多小时了,骨头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混着姜片和枸杞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厨房。他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又加了一小撮葱花,盖上锅盖,继续炖。
客厅里传来谢尽之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和平时的商务电话不一样——不是那种客套疏离的职场腔,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随意的、像是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
谢枝书关小火,走到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
谢尽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肩膀很放松,没有那种绷紧的、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
“……行啊,到时候再说……嗯,好……挂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谢枝书探出的半个脑袋,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谁啊?”谢枝书问。
谢尽之走回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周衍。”
谢枝书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又找你干嘛?”
“问我过年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谢枝书愣了一下。“他请你吃饭?”
“嗯。”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到时候再说。”
谢枝书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不恨他了?”
谢尽之想了想。“说不恨是假的。但也没有以前那么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写了那封信。”谢尽之说,“一个人能承认自己嫉妒,说明他在面对自己了。面对自己的人,值得给一次机会。”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容了?”
“从差点死了之后。”谢尽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说完之后看了谢枝书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心虚——他知道谢枝书不喜欢听他说“差点死了”这种话。
果然,谢枝书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谢尽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不许再说了。
谢尽之乖乖闭嘴了。
那天晚上,谢枝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汤喝多了,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周衍请谢尽之吃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周衍是男的,四十岁,长得一般,人品还有问题,根本没有任何威胁。但他就是在意。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尽之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到他的呼吸——平稳的,绵长的,他睡着了。
谢枝书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尽之的手指,轻轻握住。谢尽之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然后继续睡。那个无意识的回握让谢枝书的心跳快了半拍,嘴角翘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在那个被回握的、温暖的、安心的感觉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枝书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哥,周衍请你吃饭,你带我去吗?”
谢尽之正在穿外套,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枝书的背影——他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
“你想去?”他问。
“嗯。”谢枝书把鸡蛋翻了个面,“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尽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带你去。”
周衍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一家很普通的餐馆,不是那种高档的、需要预约的、灯光昏暗的私房菜,而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家常菜馆。谢枝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和门口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橘猫,觉得这个地方不像是周衍会选的。
谢尽之推门进去,谢枝书跟在他后面。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有人。周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穿西装,头发也没有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上次在会议室里年轻了好几岁。他看到谢尽之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到了谢尽之身后的谢枝书,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来了。”他说。
“嗯。”谢尽之说。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周衍把菜单推到谢尽之面前。“你们点,我什么都行。”
谢尽之看了谢枝书一眼,谢枝书拿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一碗汤。都是家常菜,不贵,不 fancy,但看起来都很好吃。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东西在流动。谢枝书坐在谢尽之旁边,看着对面的周衍。周衍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一丝不好意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犹豫。
“你弟弟?”周衍先开了口,看着谢尽之。
“嗯。”谢尽之说。
“上次在会议室里,他问我的那个问题,”周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了很久。想了快两个月。”
谢枝书没有说话。
“你问我,‘你毁掉的是你自己十年的心血,你觉得值得吗?’”周衍抬起头,看着谢枝书,“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还想毁掉吗?”
“不想了。”周衍说,“再也不会了。”
谢枝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红亮亮的,酸菜鱼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谢尽之问。
“太甜了。”周衍说。
谢枝书忍不住笑了一下。谢尽之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因为他们吃了很多东西,而是因为他们说了很多话。周衍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和谢尽之刚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二十几岁,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念头和一身孤勇。他们在一个小办公室里熬夜加班,吃着泡面,对着电脑屏幕争论到凌晨三四点。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后来变了。”周衍说,声音有些低,“你越来越成功,我越来越嫉妒。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你第一次上杂志封面的时候,也许是从你一个人拿下了那个大项目的时候,也许是从我开始觉得‘尽兴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谢尽之,对不起。”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谢枝书意外的话:“我也对不起你。”
周衍愣了一下。“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谢尽之说,“你是我合伙人,是我同事,是我合作伙伴。但不是朋友。因为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成为我的朋友。我不信任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枝书。
“除了他。”
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谢枝书,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刀锋划过玻璃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温暖的、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谢枝书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吃完饭,周衍买了单。三个人走出餐馆,站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我走了。”周衍说。
“嗯。”谢尽之说。
周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谢尽之。“谢尽之。”
“嗯。”
“以后,如果有可能,我想做你的朋友。不是合伙人,不是同事,不是合作伙伴。就是朋友。”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周衍笑了。那个笑容比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真。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消失在了红灯笼的光晕里。
谢枝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其实不坏。”
“嗯。”谢尽之说。
“他只是太孤独了。”
谢尽之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孤独过。”谢枝书说,“在福利院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人来找我,如果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如果有人愿意把我当成自己人——我会不会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后来你来了。我就不孤独了。”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巷子里的红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走吧,”谢尽之说,“回家。”
“好。回家。”
那天晚上,谢枝书躺在床上,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灯光下,戒指内侧那两个字——“尽之”——闪着细碎的光,像两颗小小的、藏在金属里的星星。
“哥。”他说。
“嗯。”谢尽之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困意。
“你说,周衍能找到朋友吗?”
谢尽之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你关心他?”
“不是关心。”谢枝书想了想,“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孤独了,不好。”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他会找到的。”他说,声音闷在谢枝书的头发里,“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谢枝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
“哥。”他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永远’是一个很大的词,大到让人害怕。因为永远太远了,远到看不到尽头。但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永远有多远,你都在。”
谢尽之没有说话。但谢枝书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上,呼吸打在自己的头发上,温热的,像一阵春天的风。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这个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的夜晚,说着“永远”。
永远有多远?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不管多远,他们都会一起走。一步,两步,三步,一千步,一万步,一亿步。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时间的尽头为止,走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为止。
到了那一刻,他们还会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像两块碎掉的镜子被重新拼在一起,裂缝还在,但镜子已经完整了。映出来的,是两个不再躲藏的人,和一段不再需要躲藏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