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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元旦

新年的第一天,谢枝书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正地打在他脸上,像一根金灿灿的手指在戳他的眼皮。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的东西里——那东西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木质香的味道,还会动。


谢尽之的胸口。


谢枝书把脸埋在那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准备继续睡。但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不是谢尽之的身体,是另一个东西,硬硬的,方方的,用包装纸包着的,放在谢尽之的枕头旁边。


他睁开眼睛,从谢尽之的胸口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是一个礼物盒,不大,巴掌大小,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新年快乐。”谢尽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木头。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拿起那个盒子。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谢尽之。谢尽之靠在床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给我的?”谢枝书问。


“这里还有别人吗?”


谢枝书笑了。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银色的丝带解开了,深蓝色的包装纸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小盒子,绒面的,摸起来很软。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不是花纹,是波纹,像水的波纹,像风的痕迹,像时间的流淌。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字很小,但很清楚:“尽之。”


谢枝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怎么都压不住,怎么都藏不了,只能通过指尖的颤抖泄露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戒指。”谢尽之说。


“我知道是戒指。我是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尽之从他手里拿过戒指,握住他的左手,把戒指慢慢地、轻轻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意思是,”谢尽之说,“你是我的。”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枚银色的、刻着“尽之”两个字的戒指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声音哽咽。


“你住院的时候。”谢尽之说,“你去买饭的时候,我在病房里用手机下的单。”


“你那时候还不知道结果。”


“嗯。”


“如果结果不好呢?”


谢尽之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的笃定。


“结果好不好,都不影响我爱你。”他说,“结果好,我送你戒指。结果不好,我也送你戒指。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


谢枝书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的、发出了声音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他把脸埋进谢尽之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睡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鸣,但这一次不是受伤,是被爱得太深、太多、太满,满到溢出来,变成了眼泪,变成了哭声,变成了抖动的肩膀和攥紧的手指。


谢尽之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谢枝书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就那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哭声,感觉到他的眼泪浸透了自己的睡衣,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


窗外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温暖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谢枝书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然后他停下来,靠在谢尽之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早晨敲出唯一的节奏。


“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我没有东西送你。”


“你有。”


“什么?”


“你。”谢尽之说,“你就是你。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谢枝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谢尽之的胸口,把戴着戒指的左手贴在他的心脏上。银色的戒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被戴在无名指上的、会发光的星星。


那天早上,他们赖床赖到了十点。不是不想起,是不想起。新年的第一天,外面的世界在庆祝,在狂欢,在许愿,在计划新的一年要做什么。而他们在床上,抱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十点的时候,谢枝书的肚子叫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可以忽略的叫,是那种大声的、空旷的、像打雷一样的叫。谢尽之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透过谢枝书的脸颊,传到他的耳朵里,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饿了?”他问。


“嗯。”谢枝书的耳朵红了。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


“那做面条?”


“好。”


“西红柿鸡蛋面?”


“好。”


谢尽之松开他,下了床,走进洗手间洗漱。谢枝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刻着波纹,内侧刻着“尽之”两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它比上一遍更好看。不是因为它有多贵、多精致、多稀有,而是因为它是谢尽之送的。是谢尽之在不知道病理结果的时候买的,是谢尽之在病房里用手机下的单,是谢尽之在等他回来的那几分钟里、在心里做好了所有准备——好的准备,坏的准备,无论结果如何都爱他的准备。


那枚戒指里装着的不是银子,是决心。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的决心。是“结果好也好,不好也好,我都不会离开”的决心。是“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的决心。


谢枝书把戒指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金属是凉的,但他的嘴唇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的、不冷不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他下了床,走进厨房。谢尽之正在切西红柿,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支棱着,有一缕翘得特别高,像一根天线。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刀起刀落,西红柿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整整齐齐地堆在案板上,像一堆红色的、小小的积木。


“需要帮忙吗?”谢枝书问。


“不用。”谢尽之头都没抬,“你去坐着,马上好。”


谢枝书没有去坐着。他走到谢尽之身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谢尽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不是让你去坐着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声音是软的。


“不想坐。”谢枝书说,“想抱你。”


谢尽之没有说话,但他切西红柿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也许不是故意,也许是他也不想让这个拥抱结束。也许他也想在这个新年的第一个早晨,在被阳光照亮的厨房里,在被爱包围的空气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分钟,哪怕只是一秒,哪怕只是一个呼吸的长度。


面条煮好了。西红柿鸡蛋面,红彤彤的西红柿,金灿灿的鸡蛋,白花花的面条,颜色漂亮得像一幅画。谢尽之把面盛到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谢枝书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筷子,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好吃吗?”谢尽之问。


“好吃。”谢枝书说,“你做的都好吃。”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他也坐下来,开始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锅面,喝着同一锅汤,在同一个屋檐下,在新年的第一天,在阳光很好的早晨。


没有比这更普通的画面了。也没有比这更难得的了。


吃完面,谢枝书洗碗的时候,谢尽之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像一件大衣一样披在他身上。


“怎么了?”谢枝书问。


“没怎么。”谢尽之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就是想抱你。”


谢枝书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手里滑滑的,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谢尽之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痒痒的,但那种痒不是让人想躲开的那种,而是让人想缩成一团、把自己塞进对方怀里的那种。


洗完碗,谢枝书擦干手,转过身,面对着谢尽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谢枝书在谢尽之的左眼里看到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个笑。


“哥。”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戒指。”谢枝书举起左手,在谢尽之面前晃了晃,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尽之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在戒指上印下一个吻。嘴唇碰到金属的瞬间,谢枝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了一样。


“不用谢。”谢尽之说,“应该的。”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超市。不是买年货——年货昨天买过了——是买花。洋甘菊已经枯了,花瓣全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和干枯的花蕊,像一具具小小的、干瘪的、失去了生命的尸体。谢枝书把它们从花瓶里取出来,用报纸包好,放在垃圾桶旁边。他看着那些枯死的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该买新的了。”


“买什么?”谢尽之问。


“洋甘菊。”


“又买洋甘菊?”


“嗯。我喜欢洋甘菊。”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买洋甘菊。”


他们去了上次那家花店。老板还记得他们,看到谢枝书,笑了。“又来买花?”


“嗯。洋甘菊。”


老板从里面拿出一束新鲜的洋甘菊,白色的花瓣,嫩黄色的花心,细细的茎,淡淡的香气。和上次那束一模一样,又不一样。上次那束是十一月的,这一束是一月的。十一月的洋甘菊和一月的不一样——十一月的更年轻,更娇嫩,更脆弱;一月的更沉稳,更安静,更坚韧。就像他们。去年的他们和今年的他们不一样。去年的他们在试探,在犹豫,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今年的他们在确定,在笃定,在大大方方地相爱。


谢枝书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风很大,吹得花瓣微微颤动,像一群受惊的白色蝴蝶。他把花护在怀里,用外套挡住风,和上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谢尽之走在他旁边,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冷吗?”他问。


“不冷。”谢枝书说,“你呢?”


“不冷。”


他们走回停车场,把花放在后座。谢尽之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天桥、广告牌、行人,一切都快得像一场加速的电影。但谢枝书没有在看风景,他在看那束花。白色的洋甘菊在后座上安静地躺着,花瓣在车内的暖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做梦的、白色的、小小的蝴蝶。


“哥。”他说。


“嗯。”


“你说,这束花能活多久?”


“不知道。”谢尽之说,“也许一周,也许两周。”


“那枯了怎么办?”


“再买。”


“再买了又枯了呢?”


“再买。”谢尽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直买。买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买不动了。然后把所有的花夹在书里,压成干花,做成标本。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一朵一朵。等我们死了,让别人翻开那些书,看到那些花,说——这两个人,一辈子都在送花。”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甜蜜,不是感动,而是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完整了的满足。


“好。”他说,“一直买。”


那天晚上,他们把洋甘菊插进了四个花瓶里。透明的、磨砂的、白色的陶瓷的、琥珀色的。四个花瓶,四种形状,四种颜色,插着同一束花。白色的洋甘菊在每个房间里安静地开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


谢枝书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花,看着这个家,看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看着他的谢尽之,忽然觉得这一年的第一天,比去年的第一天好。去年的第一天,他在假装失忆,谢尽之在假装相信他失忆。他们在演戏,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藏起来。今年的第一天,他没有在演戏,谢尽之也没有。他们的心没有藏起来,它们就摆在桌上,摊开在阳光里,不怕被看到,不怕被知道,不怕被任何人评判。


因为它们是真的。它们不是剧本,不是台词,不是道具。是两颗活生生的、会跳动的、会痛的、会哭的、会笑的心。它们经历了十年的分离、七年的等待、三年的谎言、一个雨夜的狂奔、一个医院的拥抱、一个海边的坦白、一个秋天的表白、一个冬天的等待。


它们还在一起。还在跳。还在爱。


“吃饭了。”谢尽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谢枝书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手里端着两碗饭,头发还是那么乱,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又翘了起来,像一根天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来了。”谢枝书说。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接过谢尽之递来的饭。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和昨天差不多,又不一样。昨天的饭菜是为跨年准备的,隆重、丰盛、有仪式感。今天的饭菜是为日常准备的,简单、朴素、不张扬。但谢枝书觉得,今天的饭菜比昨天的好吃。不是因为厨艺进步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日常。没有跨年,没有生日,没有纪念日,没有任何需要庆祝的、特别的日子。只有平常的日子,平常的早晨,平常的中午,平常的晚上。平常的饭,平常的话,平常的拥抱,平常的吻。


这些平常的东西,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哥。”谢枝书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说。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粥。”


“又是粥?”


“你做的粥。”


谢枝书看着他,笑了。“好。我做的粥。”


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平常的饭,说着平常的话,过着平常的日子。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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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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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