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谢枝书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是远处零零星星的、像爆豆子一样的声响,噼里啪啦的,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杂乱无章的、但莫名喜庆的交响乐。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床单是凉的。谢尽之已经起了很久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挂着水珠,是刚倒不久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谢尽之的字迹,潦草但认真:
“我去买年货。你多睡会儿。早饭在锅里,粥。PS:今天跨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谢枝书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贴身的口袋,靠近心脏的那个。然后他下了床,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有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灶台上还有一小碟咸菜,是琥珀色罐子里的那一罐,切得很细,拌了香油和醋,闻起来酸酸香香的。
他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就着咸菜慢慢地吃。粥很烫,但他没有等它凉,一口一口地喝着,因为这是谢尽之早上给他熬的。那个人昨天加班到凌晨一点,今天又早起给他熬粥,然后出门买年货。他的黑眼圈什么时候才能消?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谢枝书喝完粥,洗了碗,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粥喝了。咸菜吃了。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忙起来就忘了。晚上想吃什么?你做什么都行,你做我就吃。”
回复来得很快。“好。”
又是“好”。谢枝书看着那个字,无奈地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碰到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微微粗糙,像谢尽之掌心的薄茧。
他走进洗手间,洗漱,换衣服。他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棕色的休闲裤。毛衣是谢尽之上个月给他买的,羊绒的,很软很暖,领子刚好包住下巴,像被云朵裹着。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不错。他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梳,梳完又抓乱了一点,抓完又觉得太乱,又梳了梳。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初的样子——不乱不整,刚刚好。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出息。”他说。镜子里的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走出卧室,走到阳台上。外面的空气很冷,但阳光很好,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绵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伸展着,像一幅用细笔画的素描。地上还有前几天下的雪的残迹,一摊一摊的,灰白色的,像被时间慢慢消磨掉的记忆。
他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但很新鲜,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新鲜的空气。他闭上眼睛,在那个冰凉的新鲜的空气里,在那个淡蓝色的天空下,在那个安静的、岁末的、即将结束又即将开始的早晨,站了很久。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谢枝书从阳台上走回来。谢尽之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外套上沾着雪,头发上也有,鼻尖冻得红红的,像一个从冰雪世界里走出来的、会呼吸的、会动的雪人。
“回来了?”谢枝书走过去,帮他拿东西。
“回来了。”谢尽之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拍了拍上面的雪,“外面下雪了。”
“又下雪了?”
“嗯。不大。”
谢枝书看了一眼窗外,果然,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又开始飘了。它们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阳台上那四个空花盆里。
“买了什么?”谢枝书问。
谢尽之蹲下来,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排骨、鱼、虾、青菜、豆腐、粉丝、鸡蛋、面粉、糖、醋、酱油、料酒、芝麻油、花椒、八角、桂皮、香叶。”他停了一下,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还有这个。”
谢枝书看着那瓶红酒,愣了一下。“你买酒干嘛?”
“跨年。”谢尽之站起来,把酒放在餐桌上,“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庆祝我们还活着。”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庆祝我们还活着。”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准备年夜饭。不是年夜饭,是跨年饭。但谢枝书觉得叫什么都一样,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谢尽之负责处理鱼和虾,谢枝书负责切菜和调汁。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到锅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混乱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谢枝书切着葱姜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哥。”
“嗯。”谢尽之正在给鱼去鳞,手在鱼身上来回刮着,鱼鳞飞起来,落在他袖子上、围裙上、脸上。
“你记不记得,去年跨年我们在干嘛?”
谢尽之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记得。你在装失忆,我在假装不知道你在装失忆。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你看得很认真,我一直在看你。你看电视的样子很专注,但我知道你根本没在看,你在想别的事。”
谢枝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个人的演技真差,装都装不像。”
谢枝书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谢尽之低下头,继续刮鱼鳞,“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说你失忆了,但你的眼睛里没有陌生,没有好奇,没有试探。你的眼睛里只有恨,和爱。”
谢枝书放下菜刀,走到谢尽之旁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鱼鳞擦掉。鱼鳞很小,银白色的,贴在谢尽之的颧骨上,像一片小小的、闪光的、会发亮的贴纸。
“现在呢?”他问,“现在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谢枝书的脸,映着厨房的灯光,映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映着这一整年的、所有的、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哭的笑的、恨的爱的,全部的全部。
“现在,”谢尽之说,“你的眼睛里只有我。”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踮起脚尖,在谢尽之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对。”他说,“只有你。”
鱼做好了,虾做好了,排骨做好了,青菜炒好了,豆腐粉丝汤煮好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红亮亮的糖醋排骨,金灿灿的油焖大虾,白嫩嫩的清蒸鲈鱼,绿油油的清炒时蔬,热气腾腾的豆腐粉丝汤。颜色搭配得很漂亮,像一幅用食材画的画。
谢尽之打开那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谢枝书,一杯自己拿着。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动着,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像宝石一样的光。
“干杯。”谢尽之说。
“干杯。”谢枝书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颗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谢枝书喝了一口,酒很涩,有点苦,有点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木头一样的味道。他不喜欢,但他还是喝了,因为这是谢尽之买的,因为这是跨年,因为他们在庆祝。
庆祝他们还活着。
“哥。”谢枝书放下酒杯。
“嗯。”
“新年快乐。”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新年还没到。明天才是新年。”
“我知道。但我想先跟你说。我怕明天早上你又要去公司,来不及说。”
谢尽之放下酒杯,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暖,比谢枝书的手暖很多,因为刚才一直在炒菜,手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新年快乐。”他说,“枝书。新年快乐。”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浅色的、认真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他们吃完了饭,喝完了酒,收拾了碗筷。谢枝书洗碗的时候,谢尽之站在他旁边,擦干。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从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年到明年。
洗完碗,他们窝在沙发上,等着跨年。电视里在播跨年晚会,唱歌的跳舞的讲相声的,热热闹闹的,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困了?”谢尽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没有。”谢枝书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年。”
“明年怎么了?”
“明年我二十一了。”
“嗯。”
“你三十六了。”
“嗯。”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不止一年。”
谢枝书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不止一年?”
“从你四岁那年,你在照片上写‘永远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谢尽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只是那时候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花了十六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件事。”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谢尽之的衣服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哥。”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枝书说,“谢谢你走了七年之后,还记得回来。谢谢你站在福利院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伞,对我说‘哥哥来接你回家了’。谢谢你等我长大。”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朵朵巨大的、会发光的花。窗外的城市被烟花照亮了,忽明忽暗的,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活着的心脏。
谢枝书从谢尽之的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在夜空中盛开又凋谢,凋谢又盛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绚烂的、短暂的梦。
“哥。”他说。
“嗯。”
“新年到了。”
“嗯。”
“新年快乐。”
谢尽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烟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忽明忽暗,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会发光的、彩色的、透明的玻璃珠。
“新年快乐。”他说,“枝书。新年快乐。”
然后他低下头,在谢枝书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不是以前的轻轻一碰,而是更久的、更深的、更像是在说“你是我的”的吻。那个吻落在额头上,像一片落叶,像一滴雨,像一缕风。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吻的重量不在额头上,在心里。
它落在那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一个被小心包裹好的、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完成的、终于可以拆开的礼物。
谢枝书闭上眼睛,在那个吻里,在那个烟花绽放的声音里,在那个人的心跳声里,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甜蜜,不是感动,而是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完整了的满足。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两朵,三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怀里,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好快。快得像一场梦,梦里有雨夜,有医院,有咸菜,有洋甘菊,有病理报告上的“良性”,有冬至的饺子,有跨年的红酒。快得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就已经结束了。
但没关系。因为新的一年开始了。新的一年的第一天,他在谢尽之的怀里。新的一年的第二天,他也会在谢尽之的怀里。新的一年的第三百六十五天,他还会在谢尽之的怀里。每一年的最后一天,每一年的第一天,每一天,他都在谢尽之的怀里。
这是他最确定的事。比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还要确定。比地球围着太阳转还要确定。比烟花会绽放、雪会落下、银杏叶会变黄还要确定。
这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怀疑的事。
烟花放完了。夜空中恢复了平静,只有零星的几朵还在远处的天边绽放,像迟到的、迷路的、找不到家的萤火虫。电视里的跨年晚会也结束了,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下一度,出门注意保暖。
谢尽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的、意犹未尽的鞭炮声。
“枝书。”谢尽之说。
“嗯。”
“去睡觉吧。很晚了。”
“好。”
他们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谢枝书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谢尽之也换了睡衣,在他旁边躺下来,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
“哥。”谢枝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明年跨年,我们还一起过。”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也一起。”
“好。”
“一直一起。”
谢尽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枝书的手,握住了它。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好。”他说,“一直一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像砂糖,像上帝在给大地撒糖霜。它们落在阳台上,落在空花盆里,落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整个城市上。
整个城市都被雪覆盖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安静的、童话一样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有两个人,在一间卧室里,在一张床上,手牵着手,睡着了。他们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两片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温度。那个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刚好能温暖彼此,刚好能融化冰雪,刚好能让一朵花在冬天的土壤里,悄悄地、不为人知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