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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冬

冬至那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慢慢地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小区花园的草坪上。薄薄的一层,白白的,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纱。


谢枝书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六角形的,精致得像一件微雕艺术品。他看着它,看了两秒,它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颗透明的、没有重量的眼泪。


“进来吧,外面冷。”谢尽之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再待一会儿。”谢枝书说。


谢尽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他。“手都冻红了。”


谢枝书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和刚才那片雪花留下的冰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又冷又热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他低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哥。”他说。


“嗯。”


“今天是冬至。”


“嗯。”


“我们吃饺子吧。”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想吃饺子?”


“嗯。你包的。”


谢尽之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会包饺子。”


“我教你。”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你教我。”


他们去超市买了面粉、猪肉、白菜、姜、葱、饺子皮——不,饺子皮没买,因为谢枝书说要自己和面擀皮,说买的皮不好吃,没有嚼劲。谢尽之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车里拿东西,看着他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你笑什么?”谢枝书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你。”谢尽之说,“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我。”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像你?”


“嗯。皱眉的样子,抿嘴的样子,拿东西的时候先看保质期的样子,都像。”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的面粉和白菜,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像谢尽之。不是血缘上的像,是生活上的像。是被一个人影响了太久之后,不知不觉地、慢慢地、像水滴石穿一样地,变成了他的样子。


这种像,比血缘更深,比DNA更准,比任何科学都无法测量。


回到家,他们开始包饺子。


谢枝书负责和面,谢尽之负责剁馅。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搅拌,揉成团。谢枝书的手在面团上揉着、压着、折叠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面粉飞起来,落在他的手上、袖子上、脸上,把他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人。


谢尽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脸上有面粉。”


“哪里?”


“这里。”谢尽之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鼻尖上的面粉,“还有这里。”又擦去他脸颊上的,“还有这里。”又擦去他额头上的。


谢枝书被他擦得脸都红了,不是因为面粉,是因为他的手指。他的指腹有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粗糙的、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的触感。那种触感从皮肤传到神经,从神经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变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让人想缩成一团的、又舍不得躲开的痒。


“好了。”谢尽之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剁馅。


谢枝书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面团,看着他的发旋。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发旋在头顶的正中央,像一个旋涡,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系。谢枝书伸出手,用沾满面粉的手指戳了戳那个发旋。


谢尽之抬起头来。“干嘛?”


“没干嘛。”谢枝书把手缩回去,耳朵红红的。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剁馅。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像一首简单的、重复的、但永远不会让人厌烦的歌。


面和好了。馅剁好了。他们在餐桌上铺了保鲜膜,把面团和馅料摆好,面对面坐着,开始包饺子。


谢枝书擀皮。他擀得很快,擀面杖在他手里像一根魔杖,面团在案板上转几圈就变成了一张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的皮。他把皮扔给谢尽之,谢尽之接住,放馅,对折,捏边。他捏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大小均匀,像在做一个精密的、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手工活。


“你包得还挺好看的。”谢枝书说。


“跟你学的。”谢尽之说。


“我什么时候教你包饺子了?”


“刚才。看你擀皮的时候,我就学会了。”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沾满面粉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聪明。不是那种在商场上尔虞我诈的聪明,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更让人心动的聪明——他在认真地学,认真地做,认真地想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因为他想和谢枝书一起,做一件又一件小事。


包到一半的时候,谢枝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尽之问。


“我想在饺子里包一个硬币。”谢枝书说,“谁吃到了,谁明年运气就好。”


谢尽之笑了。“那是过年才包的。”


“冬至也可以。反正都是节日。”


谢尽之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硬币。五毛钱的,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硬币洗干净,用开水烫了烫,擦干,递给谢枝书。


“你来包。”他说。


谢枝书接过硬币,包进一个饺子里。他把那个饺子捏成了月牙形,和其他饺子不太一样,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记一下哪个是。”谢尽之说。


“不记。”谢枝书说,“随缘。谁吃到就是谁的运气。”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随缘。”


饺子包好了。整整六十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支小小的、白色的、等待被检阅的军队。谢枝书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胖胖的、正在洗澡的小鸭子。


谢尽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枝书。”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包饺子。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冬至。谢谢你在这里。”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谢尽之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油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我也谢谢你。”谢枝书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教你包饺子。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冬至。谢谢你也在。”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饺子煮好了。谢枝书把饺子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色的皮隐约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像一个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装满秘密的袋子。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饺子、一小碟醋、一小碟酱油、一小碟蒜泥。谢枝书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鲜嫩多汁,咸淡适中,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谢尽之问。


“好吃。”谢枝书说,“你包的。”


谢尽之也夹了一个,蘸了酱油,放进嘴里。他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还行。”他说,“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又没吃过我包的饺子。”


“那你什么时候包?”


“下次。”


“好。下次。”


他们吃着饺子,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像砂糖,像上帝在给大地撒糖霜。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温暖的、蜜糖一样的颜色。


谢枝书吃到第十七个饺子的时候,牙齿咬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吐出来,是一枚金黄色的、沾着馅料汁水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五毛钱硬币。


“我吃到了。”他说,把硬币放在桌上。


谢尽之看着那枚硬币,笑了。“你明年运气好。”


“你不也运气好?”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谢枝书说,“和我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运气。”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谢枝书的手上还有面粉,谢尽之的手上还有面粉,两个人的手黏糊糊的,沾着面粉和饺子馅的味道。但他们谁都没有松开,因为那种黏糊糊的、不干净的、乱七八糟的感觉,就是生活。不是偶像剧里的完美无瑕,不是小说里的惊心动魄,不是任何被美化过的、被修饰过的、被滤镜处理过的画面。就是两个普通人,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饭,手黏糊糊的,但谁也不嫌谁脏。


“枝书。”谢尽之说。


“嗯。”


“明年冬至,我们还一起过。”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也一起。”


“好。”


“一直一起。”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浅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笑了。“好。一直一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盐粒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床白色的被子。整个城市被大雪覆盖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安静的、童话一样的世界。


谢枝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哥。”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看过雪?”


谢尽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记得。你第一次看到雪,兴奋得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摔了一跤,哭了。我把你抱起来,你抓着我的衣服,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


谢枝书笑了。“后来呢?”


“后来我带你回家,给你换衣服,给你泡热水澡。你泡在浴缸里,玩小鸭子,笑得很开心。我在旁边看着你,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转过头,看着谢尽之。谢尽之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那种光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穿过皮肤,穿过瞳孔,穿过空气,落在对方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不需要翻译的、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那种语言的名字,叫爱。


“哥。”谢枝书说。


“嗯。”


“时间没有停。但我们在一起。”


谢尽之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对。”他说,“我们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关于雪的电影。不是爱情片,是纪录片,讲北极的雪、企鹅、北极熊、极光。画面很美,白色的雪原,蓝色的冰川,绿色的极光,像一幅幅流动的、会呼吸的画。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看着那些画面,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他不知道的地方。但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他的整个世界就在他旁边,在这个沙发上,在这条毯子下面,在这个人的怀里。


电影放完了。屏幕上滚动着字幕,片尾曲是一首很安静的歌,没有歌词,只有钢琴的声音,像雪花落在雪地上,像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霜,像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谢枝书闭上眼睛,在那个钢琴声里,在那个人的体温里,在那个温暖的、安全的、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谢尽之站在一片白色的雪原上,天地之间只有白色,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风。谢尽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朝他笑。


他走过去,走到谢尽之面前,仰头看着他。


“哥。”他说。


“嗯。”谢尽之说。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我们怎么回去?”


“不用回去。”谢尽之伸出手,把糖葫芦递给他,“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谢枝书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酸甜交织,在舌尖上跳舞。他看着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比雪原还白,比极光还亮,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要好看。


“好。”他说,“哪里都不去。”


梦醒了。天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谢枝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旁边没有人。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挂着水珠,是刚倒不久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谢尽之的字迹,潦草但认真:


“我去公司了。早饭在锅里,饺子。昨天剩下的,煎了一下。冬至快乐。PS:你昨晚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梦到什么了?”


谢枝书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贴身的口袋,靠近心脏的那个。然后他下了床,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有煎饺,金黄色的,底面煎得脆脆的,上面撒了葱花和芝麻,香气扑鼻。他盛了一盘,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煎饺很好吃,外酥里嫩,比昨天煮的还好吃。他吃着一个,又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在盘子里看到了一个月牙形的、和其他饺子不太一样的饺子。


那个包着硬币的饺子。


他昨天明明吃到了。他把硬币吐出来了,放在桌上。但那枚硬币后来去哪里了?他不记得了。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月牙形的饺子,咬了一口。没有硬币。他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他吃完了整个饺子,什么都没有。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煎饺,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掉了下来,笑到肚子疼,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知道那个硬币去哪了。是谢尽之。在他睡着之后,谢尽之把硬币从桌上拿起来,洗干净,包进了另一个饺子里。然后今天早上,他煎了那盘饺子,把那个包着硬币的饺子放在了他的盘子里。


他以为他吃到了。他以为他的运气好。


但运气是谢尽之给他的。就像那个雨夜,谢尽之在车里坐了一夜,没有离开。就像那七年,谢尽之在国外,没有一天不想他。就像那三年,谢尽之明知道他在假装失忆,还是配合他演了三年。就像那个凌晨,谢尽之做完手术,打电话给他,说“今晚不回来了”。就像那个秋天,谢尽之在海边,说“你信我就够了”。就像那个冬天,谢尽之在医院里,说“良性”。


所有的运气,都是谢尽之给他的。不是命运,不是巧合,不是老天爷的安排。是谢尽之。是谢尽之一个人。是他用了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像水滴石穿一样地,把运气送到了他手里。


谢枝书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饺子很好吃。硬币我吃到了。谢谢你,哥。”


回复来得很快。“不客气。冬至快乐。”


谢枝书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甜蜜,不是感动,而是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完整了的满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金色的,温暖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心里那枚金黄色的、闪闪发亮的五毛钱硬币上。他不知道这枚硬币是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也许是谢尽之放在他枕头下面的,也许是他自己从桌上拿的,也许是从梦里带出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不管它是怎么来的,它都在这里。在他手心里,在他掌纹里,在他生命里。


就像谢尽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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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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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