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2章 日常

出院之后的日子,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甜得有些不真实。


谢枝书开始每天给谢尽之做早饭。不是因为他起得早——事实上他比谢尽之起得晚得多——而是因为他会在头天晚上把所有的材料准备好,米淘好放在锅里,水按比例加好,菜切好放在保鲜盒里,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第二天早上谢尽之起来的时候,只需要按一下电饭煲的开关,把菜倒进锅里炒一炒,就能在十五分钟内吃上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你不用这样。”谢尽之第一天发现的时候,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被淘好的米锅,表情复杂。


“哪样?”谢枝书靠在厨房门框上,打着哈欠,头发乱得像鸟窝。


“头天晚上准备好。我又不是不会做。”


“我知道你会做。”谢枝书揉了揉眼睛,“但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按下了电饭煲的开关。“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早上他们吃的是白粥、煎蛋和咸菜。咸菜是琥珀色罐子里的那一罐,腌了快两周了,酸咸适中,脆嫩爽口。谢尽之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谢枝书问。


“太酸了。”


“酸了好。开胃。”


谢尽之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酸度。“你腌的,酸的也好吃。”他说。


谢枝书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粥,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早上谢尽之去公司,谢枝书在家看书或者看电视或者发呆。下午谢尽之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不管多晚,谢枝书都会等他吃饭。晚饭有时候是谢枝书做的,有时候是谢尽之做的,有时候是一起做的。做饭的时候他们会说话,说公司的事,说家里的事,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一件小事都像一颗珠子,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慢慢地、不紧不慢地,串成了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的名字,叫生活。


十二月的第一周,谢尽之把周衍的股份收购了。不是低价收购,是市场价。谢枝书问他为什么不多压压价,周衍都说了可以按市场价甚至更低。谢尽之想了想,说:“因为他写了那封信。”


“一封信值那么多钱?”谢枝书问。


“不是信值钱。”谢尽之说,“是他终于承认了自己在嫉妒。一个人能承认自己嫉妒,说明他开始面对自己了。面对自己的人,值得被公平对待。”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容了?”


“从差点死了之后。”谢尽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枝书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谢尽之,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谢尽之的后背很宽,很暖,心跳透过脊背传到谢枝书的脸颊上,砰、砰、砰,沉稳有力。


“你不会死的。”谢枝书说,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


“不会。”谢尽之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不会死。舍不得。”


那天晚上,谢尽之破天荒地没有加班。他早早地回了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串糖葫芦和一本菜谱。糖葫芦是给谢枝书的,菜谱是给自己的。菜谱的名字叫《新手学做菜》,封面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糊了,看起来不太有说服力。


“你买这个干嘛?”谢枝书翻着那本菜谱,忍不住笑了。


“学做菜。”谢尽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你不是说我做的菜一般吗?”


“我说的是‘一般’,不是‘难吃’。”


“一般就是不够好。不够好就要学。”


谢枝书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笑了。“那你想学什么?”


谢尽之从他手里拿过菜谱,翻了几页,停在一道菜上。“这个。”


谢枝书凑过去看了一眼——糖醋排骨。


“你不是会做吗?”他问。


“不会。”谢尽之说,“上次你做的那次,我看了,没学会。”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像在做一个重大商业决策的表情,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从谢尽之手里拿过菜谱,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放在料理台上。


“来,”他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了一道糖醋排骨。谢尽之负责切排骨,谢枝书负责调糖醋汁。谢尽之的刀工比上次好了很多,排骨切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谢枝书把糖、醋、番茄酱、水按照比例调好,搅匀,放在一边。


“然后呢?”谢尽之问。


“排骨下锅,炸到金黄。”


谢尽之把排骨一块一块地放进油锅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拆弹。油花溅起来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只是眯着眼睛,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排骨,看着它们从粉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金黄色。


“可以了。”谢枝书说。


谢尽之把排骨捞出来,沥干油,放在盘子里。然后他按照谢枝书的指示,另起锅,把糖醋汁倒进去,熬到浓稠,再把排骨倒进去,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红亮亮的糖醋汁。


“好了。”谢枝书说。


谢尽之关掉火,把排骨盛出来,撒上白芝麻。他端着盘子,看着自己的作品,表情严肃得像在审查一份合同。


“好看吗?”他问。


“好看。”谢枝书说。


“好吃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尝尝。”


谢尽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满足。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递给谢枝书。“你尝尝。”


谢枝书张嘴,吃了。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中,比他上次做的还好吃。他嚼着排骨,看着谢尽之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笑了。


“好吃。”他说,“很好吃。”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像一个小孩子考了满分拿着试卷给家长看的样子。


谢枝书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他走过去,从谢尽之手里拿过锅铲,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


“你哭什么?”他问。


“没哭。”谢尽之的声音带着鼻音,“烟熏的。”


“厨房窗户开着呢。”


“……外面有人在烧树叶。”


谢枝书笑了。他没有拆穿,只是踮起脚尖,在谢尽之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谢谢你,”他说,“给我做糖醋排骨。”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们把一整盘糖醋排骨都吃完了。谢枝书吃了大半,谢尽之吃了一小半。不是因为谢尽之不想吃,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看谢枝书吃——看他夹排骨的样子,看他嚼排骨的样子,看他嘴角沾了酱汁用舌头舔掉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很好看,好看到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不吃看我干嘛?”谢枝书被他看得耳朵发烫。


“看你比吃排骨有意思。”谢尽之说。


谢枝书的耳朵红透了。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用筷子戳着,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抬头,看到谢尽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他就会彻底沦陷。


不,他已经沦陷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沦陷了。在福利院门口,在那辆黑色的车里,在那个雨夜,在他数到一千的时候。他的沦陷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一个缓慢的、漫长的、用了十年时间才完成的过程。像一滴水滴落在石头上,一滴,两滴,三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第十年的时候,滴穿了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名字,叫恨。


而水滴的名字,叫爱。


十二月的第二周,谢尽之把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开始把更多的时间留在家里。谢枝书问他是不是公司又出问题了,他说不是,只是想把之前欠的时间补回来。


“欠谁的?”谢枝书问。


“欠你的。”谢尽之说,“十年。一天算八小时,十年就是两万九千两百个小时。我现在开始补,每天补一小时,要补八十年。”


谢枝书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算过?”


“算过。”谢尽之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公式,“每天一小时,八十年。如果我活不到那时候,就下辈子继续补。”


谢枝书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一丝不苟的数字和公式,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伸出手,从谢尽之手里拿过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不用补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欠我时间。你是欠我一个家。”谢枝书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你已经还了。”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还清了吗?”他问。


“还清了。”谢枝书说,“从现在开始,你不欠我什么了。我也不欠你什么。我们谁也不欠谁。”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枝书歪着头想了想。“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腌咸菜,一起做糖醋排骨。偶尔吵架,但不会吵太久。偶尔生气,但不会气太久。偶尔嫌弃对方,但心里从来没有真的嫌弃过。”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这种关系,叫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家人。”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比谢尽之做的糖醋排骨还甜,比他们之间十年的恩怨还深。


“对。”他说,“家人。”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上次那部黑白的老片子,是一部新的,彩色的,讲一个男孩和一条狗的故事。电影很感人,谢枝书哭了好几次,纸巾用掉了大半盒。谢尽之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握着谢枝书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电影放完了。屏幕上滚动着字幕,片尾曲是一首很温柔的歌,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唱的是“你是我的光”。


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那首歌。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很高,像是有人在他的嘴角两边各挂了一个钩子,怎么都放不下来。


“哥。”他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靠在一起,看电影,吃零食,哭成狗。”


谢尽之想了想。“会。”


“你确定?”


“确定。”谢尽之说,“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了。一次都不想。”


谢枝书睁开眼睛,从谢尽之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电视的蓝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冷色调的画。但他的眼睛是暖的,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谢枝书的脸,像一面小小的、温暖的、只映着一个人的镜子。


“你不会失去我的。”谢枝书说,“永远不会。”


谢尽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一部电影的片尾字幕,听着片尾曲,手牵着手。


没有比这更普通的画面了。也没有比这更难得的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双生劫

封面

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