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9章 深渊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


谢枝书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谢尽之一项一项地填表——姓名、年龄、身份证号、既往病史、药物过敏史。他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在办住院,更像是在签一份合同。每一笔都写得认真,每一划都力道均匀,仿佛只要字写得够稳,手就不会抖,心就不会乱。


护士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谢尽之。“谢先生,您家属的联系方式填一下。”


谢尽之拿起笔,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谢枝书。然后是电话号码,他的号码。他的手机号谢枝书倒背如流,但此刻看着谢尽之一笔一划地把它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紧急联系人。以前这个位置是空白的,或者填的是助理的,或者填的是律师的。现在填的是他的名字。这意味着,如果谢尽之在医院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接到电话的人是他,第一个签字的人是他,第一个做决定的人是他。这个身份没有法律效力,不是配偶,不是直系亲属,甚至不是任何被法律承认的关系。但谢尽之把它给了他。不是因为他只能填他,而是因为他只信他。


住院部在七楼,两人间,隔壁床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正在睡觉,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谢枝书把谢尽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睡衣、拖鞋、水杯、毛巾、牙刷——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和衣柜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尽之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白色的墙壁,淡蓝色的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到不真实。


谢枝书把最后一样东西——床头柜上那瓶洋甘菊——放好,转过身来,看着谢尽之。


“好了。”他说。


谢尽之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枝书。”谢尽之开口。


“嗯。”


“你回去吧。这里没事。”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我不回去。”


“你一个人在家——”


“我不是一个人。你在这。”


谢尽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安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谢枝书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哥。”谢枝书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拇指按住了他正在摩挲的食指。


谢尽之的动作停了。


“你在想什么?”谢枝书问。


谢尽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床老大爷的呼吸声从重变轻,又从轻变重,像潮汐一样起伏了好几个来回。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灰黑。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结果不好,你怎么办。”


谢枝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不会怎么办。”他说,“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枝书——”


“谢尽之。”谢枝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听我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治疗方案是什么,需要多久,需要多少钱,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你不许说‘不想拖累我’,不许说‘你走吧’,不许说任何让我离开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谢尽之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重新生长。那种谢枝书见过很多次的神情——在医院走廊里,在福利院门口,在每一次他说“好”的时候——又出现了。


“听明白了。”他说。


“那好。”谢枝书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现在,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医院食堂。”


“你想吃医院食堂?”


“嗯。听说医院的饭很难吃,想见识一下。”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努力让自己轻松起来的样子,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


“好。我去买。你等着。”


他走出病房,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门诊大厅,走到食堂。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又热闹,和病房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打了两份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没有肉,因为谢尽之明天要做支气管镜,今晚要吃清淡的。


他端着餐盘回到病房的时候,谢尽之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谢枝书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冷静和克制——他在跟公司的人交代事情,安排工作,确保他住院期间一切照常运转。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在想着公司,想着责任,想着那些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停下来的事。


谢枝书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


谢尽之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床头柜上的饭菜,他的眼神柔软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谢枝书说,“吃饭吧。”


他们在病房里吃了晚饭。隔壁床的老大爷醒了,坐起来,看着他们吃饭,眼神有些茫然。他的家属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米粒结成了块,黏在碗壁上。


谢枝书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看老大爷,站起来,把自己餐盘里的那碗紫菜蛋花汤端了过去。


“大爷,喝点汤。还热着。”


老大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


谢枝书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吃饭。谢尽之看着他,眼神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你看我干嘛?”谢枝书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含混地说。


“看你好看。”谢尽之说。


谢枝书差点被西红柿噎住。他咳了两声,灌了一口水,抬起头,瞪着谢尽之。谢尽之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你学我?”谢枝书说。


“跟你学的。”谢尽之说。


谢枝书看着他,他也看着谢枝书。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病房里回荡,和老大爷的呼吸声、窗外远处的汽车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乱七八糟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那天晚上,谢枝书没有回家。他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椅子很窄,翻个身都困难,但他睡得很安稳。因为谢尽之在他旁边,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安静的河。他听着那条河的声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到谢尽之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哥。”他轻声说。


沉默了几秒。“你没睡?”


“没有。你也没睡。”


又沉默了几秒。“睡不着。”


谢枝书从陪护椅上坐起来,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黑暗中看不清谢尽之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的味道。


“在想什么?”谢枝书问。


“在想明天。”谢尽之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


“明天怎么了?”


“明天要做检查。”


“支气管镜?”


“嗯。”


“你怕吗?”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不怕检查。怕结果。”


谢枝书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尽之的手,握住了它。谢尽之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不管结果是什么,”谢枝书说,“我都在。”


谢尽之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他们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里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那根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谢尽之苍白的、安静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


“枝书。”谢尽之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半夜送你去急诊。”


谢枝书想了想。“不记得。”


“你不记得很正常。那时候你才三岁。”谢尽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你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哭,一直在叫‘哥哥’。我把你抱在怀里,你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怎么都不松手。护士给你打针,你哭得更凶了,但手还是没松。”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故事。


“那时候我想,如果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我就做你的哥哥。保护你,照顾你,让你不生病,不受伤,不难过。”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谢尽之说,“我没有做到。你生病的时候我不在,你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你难过的时候我也不在。你一个人在福利院,发烧了没人送你去急诊,哭了没人抱你,打针的时候没有人让你抓着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枝书,对不起。”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床单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不用对不起。”他说,“你回来了。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送我去急诊,在我哭的时候抱我,在我打针的时候让我抓着手。你把之前没做的都做了,而且做得更多、更好。”


他握紧了谢尽之的手。


“所以,扯平了。”


谢尽之没有说话。但谢枝书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怎么都压不住,怎么都藏不了,只能通过指尖的颤抖泄露出来。


“哥。”谢枝书说。


“嗯。”谢尽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堵住了。


“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也该相信,不管明天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能扛过去。”


谢尽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枝书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护士来抽血。


谢尽之伸出手臂,握拳,放松。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血流进试管里,暗红色的,在透明的玻璃管中慢慢地、黏稠地涌动,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河。


谢枝书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的血,看着护士把试管贴好标签,放进架子里。一管,两管,三管,四管。四管血。谢枝书数着,每多一管,他的心就沉一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抽完血,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五分钟。”


谢尽之自己按着,抬起头,看着谢枝书。“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谢枝书说。


“昨晚不是你在打呼噜吗?”


谢枝书愣了一下。“我没打呼噜。”


“你打了。”谢尽之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还有心思听我打呼噜?”


“你打呼噜比安眠药管用。”谢尽之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谢枝书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气,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但有一道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支气管镜安排在上午十点。


九点半的时候,护士来带谢尽之去内镜中心。谢枝书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墙壁刷成了浅绿色,和CT室楼下一样——据说能让人放松的颜色。但谢枝书觉得那绿色看起来像生了霉,反而让人更紧张。


到了内镜中心门口,护士让谢尽之换上病号服,然后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会有点困。”护士说,“检查的时候不会疼,但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放松就好。”


谢尽之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谢枝书。


“在外面等我。”他说。


“好。”


“别乱跑。”


“好。”


“别担心。”


“好。”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


“跟你学的。”谢枝书说。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护士走进了检查室。门关上了。谢枝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不想哭,但眼泪自己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大声的、崩溃的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怎么都止不住的流泪。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掌心上,温热的,咸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检查还没有做,结果还没有出来,一切都还是未知。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那四管血,也许是谢尽之说的“你打呼噜比安眠药管用”,也许是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不能没有这个人。一分钟都不能,一小时都不能,一天都不能。


他不能想象一个没有谢尽之的世界。不是不敢想,是不能想。因为那个世界太冷了,太暗了,太空了,像宇宙的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过地板的声音。谢枝书坐在那里,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很久。然后他听到门开了。


他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谢尽之被护士推出来了。他躺在推车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镇静剂还没有退,他的表情很安静,像一个睡着的孩子。护士把他推到走廊里,停下来,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怎么样?”谢枝书问。


“检查很顺利。”护士说,“取了活检,送到病理科了。结果大概三到五天出来。他现在有点困,是镇静剂的作用,过一两个小时就好了。”


谢枝书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谢尽之。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谢枝书伸出手,轻轻地把垂在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的,但比昨天暖一些。


“哥。”他轻声叫道。


没有反应。


“谢尽之。”


还是没有反应。


谢枝书笑了。他握住谢尽之的手,跟护士一起推着推车回到病房。他们把谢尽之移到病床上,盖好被子。护士量了血压和心率,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走了。


谢枝书坐在床边,握着谢尽之的手,看着他的睡脸。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你吓死我了。”谢枝书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你刚才进去的时候,我哭了。哭了很久。我不想哭的,但忍不住。”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要好好的。你要是不好好的,我就天天哭,哭到你烦为止。”


谢尽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枝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谢尽之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回应他的话。


谢枝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掉得更凶了,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隔壁床的老大爷都被他吵醒了,茫然地看着他。


“没事,大爷。”谢枝书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哥在睡觉,我在笑。”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谢尽之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肌肉的自然松弛——看着他那缕又翘了回来的头发,伸出手,轻轻地把那缕头发压下去。


这一次,它没有翘起来。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那道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更亮了,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无数片细碎的光,像一场金色的雨。谢枝书看着那场雨,忽然觉得,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能扛过去。不是因为他是超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谢尽之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在睡梦中也在回应他,也在告诉他——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他扛过任何风雨,任何黑暗,任何未知的、不确定的、让人恐惧的明天。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双生劫

封面

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