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0章 等待

等待结果的第三天,谢枝书把病房里的洋甘菊换了一次水。


花瓣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纸张被时间慢慢烤焦。他把花从花瓶里取出来,一枝一枝地修剪,剪掉枯萎的叶子,剪掉变色的花瓣,剪掉多余的枝杈。然后他把花瓶里的水倒掉,洗干净瓶壁上的黏液,换上新鲜的清水,把花一枝一枝地插回去。


白色的花瓣在水中微微颤动,像一群刚洗完澡的、湿漉漉的、正在抖落身上水珠的白蝴蝶。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好看。”谢尽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枝书转过身。谢尽之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镜戴在鼻梁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映得发亮。


“你不好好看你的文件,看我干嘛?”谢枝书说。


“文件没有你好看。”


谢枝书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收拾剪刀和花枝,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你今天怎么样?”他问,语气尽量平静。


“很好。”谢尽之说,“不咳了,胸也不闷了。”


“真的?”


“真的。”


谢枝书抬起头看着他。谢尽之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看不出任何破绽。但谢枝书看了他十年,知道他的“很好”有时候是“我不想你担心”的代名词。


“你昨晚咳了三次。”谢枝书说。


谢尽之的笑容僵了一下。


“两点十分一次,三点四十一次,五点二十一次。”谢枝书把剪刀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每次咳完你都起来喝水,喝完水又躺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你都在听?”


“我睡不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介于“我想保护你”和“你不需要保护我”之间的角力。


“枝书。”谢尽之先开口了。


“嗯。”


“过来。”


谢枝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谢尽之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不,不是自然,是本能。


谢枝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心跳很正常。”谢枝书说。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紧张。”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我是很紧张。但心跳正常,可能是因为你在这里。”


谢枝书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木质香的味道涌进鼻腔,温柔的,克制的,像谢尽之这个人。他闭上眼睛,在那个心跳声里,在那个香气里,在那个怀抱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哥。”他的声音闷在谢尽之的胸口。


“嗯。”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


“你怕吗?”


谢尽之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两下,三下。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又像是在哄自己。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谢枝书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谢尽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谢枝书在谢尽之的左眼里看到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跟你学的。”谢尽之说。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甜蜜,不是感动,而是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的安心。


“那你学得不错。”他说。


“谢谢老师。”谢尽之说。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闷在谢尽之的胸口,变成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像小动物在打呼噜的声响。谢尽之低头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但病房里很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根线慢慢地移动着,从床尾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像两块碎掉的镜子被重新拼在一起,裂缝还在,但镜子已经完整了。映出来的,是两个不再躲藏的人。


那天下午,谢枝书下楼买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周衍。


他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下,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眉头微皱,和那天在公司会议室里翘着二郎腿喝咖啡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枝书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衍也看到了他。他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挂了,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里,朝谢枝书走过来。


“谢枝书。”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枝书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哥哥怎么样了?”周衍问。


谢枝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谢尽之住院了?是谁告诉他的?他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在谢枝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看着周衍,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很好。”他说。


周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会议室里一模一样——不是笑,是更锋利的东西,像刀锋划过玻璃。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来干嘛?”谢枝书问。


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他。“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哥哥。”


谢枝书没有接。


“你可以先看。”周衍把信封举在他面前,“不是威胁,不是律师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一封信。”


谢枝书看着他手里的信封。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用胶水封好了,摸不出里面是什么。他伸出手,接过了信封。


“谢谢。”周衍说。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背影在大衣的包裹下显得很瘦,肩膀微微耸着,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来医院看病的、或者来看望什么人的人。


谢枝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白色的,普通的,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但他知道这片羽毛有多重。因为它来自周衍——那个差点毁了谢尽之的人,那个派人来他家门口堵他的人,那个在商场上不择手段地想把尽兴据为己有的人。


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谢尽之正在跟助理通电话。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平静但坚定,在交代公司的事情。看到谢枝书进来,他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等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就这样”“有问题再联系”,挂了。


“买了什么?”他问。


“馄饨。”谢枝书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


谢尽之看了一眼馄饨,又看了一眼谢枝书。“你脸色不好。”


“外面冷。”谢枝书把勺子递给他,“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尽之接过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好吃吗?”谢枝书问。


“还行。”谢尽之说,“没有你做的好吃。”


谢枝书笑了。“你又没吃过我做的馄饨。”


“那你什么时候做?”


“等你出院。”


“好。”


谢尽之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这碗“还行”的馄饨,又像是在拖延什么。谢枝书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纸质的,硬的,边角有些扎手。他把信封握在手里,没有拿出来。


谢尽之吃完了馄饨,把空餐盒递给谢枝书。“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你一直心不在焉。”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谢尽之看着那个信封,眉头皱了一下。“谁给的?”


“周衍。”


谢尽之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神情。他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是胶水封的,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地址,什么都没有。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不是威胁,不是律师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一封信。”


谢尽之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拇指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在公司会议室里翘着二郎腿喝咖啡的样子完全不同。


谢枝书没有凑过去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尽之读信。谢尽之的表情从凝重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谢枝书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被人同时给了糖和刀片的东西。


他看完信,把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写了什么?”谢枝书问。


谢尽之没有回答。他把信递给谢枝书。谢枝书接过来,从头开始看。


周衍的字比谢尽之的还丑,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信的开头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接就是一句话:


“谢尽之,对不起。”


谢枝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我不知道你住院了。是陈助理告诉我的。他说你可能要做活检,结果还没出来。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来。来了怕你觉得我假惺惺,不来怕我自己后悔。最后我决定不来,写这封信。”


“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我还是想说——我没有想过要毁掉尽兴。我想买下你的股份,是真的。用低价逼你,也是真的。但我不想让尽兴死。尽兴是你和我的孩子,十年的孩子,就算我要抢抚养权,我也不想让它死。”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你。那天在会议室里,你弟弟问我,‘你毁掉的是你自己十年的心血,你觉得值得吗?’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现在我知道了。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嫉妒你。”


“你比我年轻,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你一个人从国外回来,什么都没有,用了十年时间,把尽兴做成了行业里最受尊敬的公司。而我呢?我出了钱,出了资源,出了人脉,但所有人都说‘尽兴是谢尽之的公司’。没有人记得周衍。”


“我知道这很幼稚。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还在为这种事情耿耿于怀。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站在台上演讲,每次看到媒体写你的专访,每次听到别人说‘谢总如何如何’——我就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烧了十年,终于在今年烧成了恨。”


“但你弟弟说得对。我毁掉的不只是你的公司,也是我自己十年的心血。尽兴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公司,没有孩子,没有你。”


“不,你从来没有属于过我。我们只是合伙人,不是朋友,更不是兄弟。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你心里只有一个人——你弟弟。”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因为我也想有一个人,能让我像你对他那样,不顾一切。”


“信写得很乱,想到哪写到哪。最后说三件事:第一,我不会再跟你争尽兴了。我的股份,你按市场价收购就行,不用溢价。第二,供应商那边我去协调,银行那边我也去沟通。尽兴不会死。第三,如果你需要帮忙,不管是公司的事还是你个人的事,随时找我。不是客套,是真的。”


“祝早日康复。”


“周衍。”


谢枝书看完信,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谢尽之。谢尽之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的线头,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谢枝书问。


谢尽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你会原谅他吗?”


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愤怒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模糊的、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不会。但也许,我可以试着不恨他。”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谢尽之想了想,然后说:“也许是因为我有了你。有了你之后,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我想把力气花在爱你上。”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的手。


“那你把力气都花在我身上。”他说,“花多少都行,我不嫌多。”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他握紧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好。”他说,“都花在你身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有一小片蓝色的天空从云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只小小的、明亮的、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谢枝书看着那片蓝色,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没那么难看了。灰也好,蓝也好,晴也好,雨也好,都一样。因为谢尽之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爱他上。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谢尽之主动给周衍回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信收到了。”


周衍的回复也很快,也是一个字:“好。”


谢枝书看着他们这惜字如金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你们俩真是绝配。”


“谁跟他是绝配?”谢尽之皱眉。


“我说的是你们的聊天风格。一个四个字,一个字,加起来五个字,结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搞地下工作。”


谢尽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谢枝书别过脸去,耳朵红红的。


谢尽之没有拆穿他。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谢枝书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就放弃了,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


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接了那封信。谢谢你先看了,确认不是危险的东西才给我。谢谢你没有拆开看内容,虽然你可以。谢谢你尊重我的选择,不管我原谅不原谅周衍,你都不干涉。”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你的事。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谢尽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那什么是我们的事?”


谢枝书想了想。“咸菜。咸菜是我们的事。”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透过谢枝书的脸颊,传到他的耳朵里,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对。”他说,“咸菜是我们的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抱在一起,在等待一个结果。


结果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一起扛,一起熬,一起在黑暗中摸索,一起找到出口。因为他们是谢尽之和谢枝书。因为他们在一起。因为这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双生劫

封面

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