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之的烧退了,但咳嗽迟迟不好。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咳,是那种浅浅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咳。开会的时候咳,吃饭的时候咳,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咳得最凶。他不让谢枝书睡客房,说自己不会咳出声,但每次他一咳,谢枝书就醒了。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咳,一个听,谁都不说话。
谢枝书试了很多办法。冰糖雪梨、蜂蜜水、枇杷膏、川贝炖雪梨,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端到谢尽之面前。谢尽之每次都乖乖地吃了喝了,但咳嗽还是不好。
“去医院看看。”谢枝书说。
“不用。”谢尽之说,“就是感冒后的余咳,过几天就好了。”
这话他说了一周。
第二周,咳嗽没好转,反而多了个新症状——胸闷。谢尽之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按胸口,开会的时候按,开车的时候按,坐着看电视的时候也按。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无意识的,但谢枝书看到了。他看了十年谢尽之,比谢尽之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胸口不舒服。”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尽之正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这话,按在胸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没有。”
“你刚才按了三次。”
“习惯。”
“你以前没有这个习惯。”
谢尽之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谢枝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谢枝书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他说谎或者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没有用。谢尽之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让他说。他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谢尽之面前。
“喝水。”他说。
谢尽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枝书。”他说。
“嗯。”
“别担心。真的没事。”
谢枝书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还在,形状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像一只被时间定格了的蝴蝶,永远保持着展翅的姿态。
“哥。”他说。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谢尽之转过头看着他。
“我最怕你说‘没事’。”谢枝书说,“你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这次真的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答应你,如果过几天还不好,就去看医生。”
谢枝书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他不想答应“过几天”,他想说“明天就去”。但他也知道,逼没有用。谢尽之是一个需要自己做决定的人,你越逼他,他越抗拒。这是他在商场上养成的习惯——所有的决定都必须由他自己做出,所有的后果都必须由他自己承担。
“三天。”谢枝书说,“三天还不好,去医院。”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三天。”
三天。
谢枝书开始倒计时。第一天,谢尽之咳了十七次,按了五次胸口。第二天,咳了二十三次,按了八次胸口。第三天,咳了十九次,按了六次胸口——不是因为好转了,而是因为谢尽之在刻意控制。谢枝书知道,因为他的动作变了,从无意识的轻按变成了有意识的、克制的、想忍又忍不住的重压。
第三天晚上,谢枝书没有问他“去不去医院”。他直接拿起手机,挂了第二天的号。
“呼吸内科,明天上午九点半。”他把预约截图发给谢尽之,“我陪你。”
谢尽之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好。”
一个字。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再等等”,没有“我自己去就行”。只是一个“好”字。谢枝书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不是因为担心——当然担心,而是因为谢尽之终于不再一个人扛了。他说“我陪你”,谢尽之说“好”。这个“好”不是妥协,不是退让,是信任。是“我相信你,相信你是为我好,相信你的判断比我更准确”。是“我不再一个人了,我有你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医院。
呼吸内科在门诊楼三层,走廊里坐满了人,老人小孩中年人,有的在咳,有的在喘,有的在吸氧,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咳嗽声、说话声、脚步声,嘈杂又压抑。谢枝书去挂号机取了号,回来的时候,看到谢尽之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背影很安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围巾搭在手臂上,没有戴。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谢枝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紧张?”
谢尽之摇了摇头。“没有。”
谢枝书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垂在身侧的手。谢尽之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谢枝书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他。
“几号?”谢尽之问。
“十七号。前面还有六个。”
“嗯。”
他们站在窗边,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远处的楼群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哥。”谢枝书说。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这。”
谢尽之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叫到十七号的时候,谢枝书陪他一起进了诊室。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有经验。他问了谢尽之的症状,听了听他的呼吸,皱了皱眉。
“咳嗽多久了?”
“两周。”
“有痰吗?”
“没有。”
“胸闷?”
“有一点。”
医生放下听诊器,看着他。“拍个CT吧。”
谢尽之的眉头皱了一下。“有必要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经验丰富的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呼吸音不对,左下肺有湿啰音。拍个CT看看,排除一下肺炎或者其他问题。”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谢枝书去交了费,陪他去CT室。CT室在门诊楼地下一层,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墙壁刷成了浅绿色——据说是能让人放松的颜色,但谢枝书觉得那绿色看起来像生了霉,反而让人更紧张。
谢尽之换上了CT室的衣服,一件蓝白条纹的、宽大的、像睡衣一样的东西。他穿着那件衣服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脆弱了几岁。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他说。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你什么都说好看。”
“因为是你穿。”
谢尽之的耳朵红了。他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注意事项,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CT很快,几分钟就做完了。谢尽之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叠得很整齐。他把衣服还给护士,走到谢枝书面前。
“好了?”谢枝书问。
“好了。”谢尽之说,“结果要等一个小时。”
“那去吃点东西?”
“好。”
他们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里吃了午饭。谢枝书点了一碗馄饨,谢尽之点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谢尽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不好吃?”谢枝书问。
“还行。”谢尽之说,“没有你做的好吃。”
谢枝书笑了。“你又没吃过我做的面。”
“那你什么时候做?”
“等你好了。”
“好。”谢尽之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认真品尝这碗“还行”的面。谢枝书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珍贵——在CT结果出来之前,在这一个小时里,他们坐在这家小馆子里,吃着不好不坏的面,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空气里有醋的味道、辣椒的味道、热汤蒸腾出的白色雾气。窗外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不值一提。但谢枝书想把这一刻记住,记住谢尽之吃面的样子,记住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记住他说“没有你做的好吃”时的语气,记住这碗面、这家店、这个灰蒙蒙的中午。
因为他不知道CT结果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没事”是真的没事,还是谢尽之为了让他安心而说的“没事”。他不知道谢尽之的咳嗽和胸闷是感冒后的余咳,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谢尽之吃一碗面。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在这家小馆子里,在这张桌子上,在这碗面旁边,在谢尽之身边。哪里都不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回到医院,取了CT报告。
报告单上写着一串谢枝书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左下肺斑片状阴影、边缘模糊、可见空气支气管征——但最后一行字他看懂了:考虑感染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谢尽之拿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谢枝书注意到他握着报告单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出来,像白色的、坚硬的、随时会折断的骨头。
他们回到诊室。医生看了片子,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谢枝书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东西。
“左下肺有炎症,看起来像是感染,但形态不太典型。”医生摘下老花镜,看着谢尽之,“我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谢尽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检查?”
“支气管镜。取活检。”
活检。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谢枝书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大脑里,钉进了他的心脏里。他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活检,活体组织检查,取一小块组织下来化验,看是良性还是恶性。他看过很多电视剧,很多小说,很多医疗纪录片,每一次出现这个词,都意味着——可能是不好的东西。
他握紧了谢尽之的手。
谢尽之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冰凉,但这一次,他没有回握。他的手僵硬地垂在那里,像一只失去了知觉的、被冻僵了的、无法动弹的鸟。
“一定要做吗?”谢尽之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建议做。”医生说,“虽然大概率是感染,但形态不太典型,做个活检放心一些。”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
“明天可以安排住院,后天做。”
“好。”
他们走出诊室,走进电梯,走出门诊楼,走进停车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谢枝书握着谢尽之的手,谢尽之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样被动地躺在谢枝书的掌心里,凉的,僵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到了车边,谢尽之站住了。他没有去开车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停车场的地面上有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灰色的、破碎的镜子。
“哥。”谢枝书叫他。
谢尽之没有反应。
“谢尽之。”他叫了全名。
谢尽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谢枝书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是空无一物。瞳孔里没有光,没有倒影,没有任何内容,像一个被人挖空了内核的、只剩下外壳的东西。
谢枝书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他见过这个眼神。十年前,在福利院门口,谢尽之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那个背影上看不到谢尽之的脸,但他想象过那张脸上的表情——应该就是这样的。空白的,茫然的,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一个躯壳在机械地运转。
他伸出手,捧住谢尽之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谢尽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看着我。”
谢尽之的目光慢慢地聚焦,慢慢地落在谢枝书脸上,慢慢地从空洞变成了有内容——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时的、那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神情。
“枝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如果——”
“没有如果。”谢枝书打断他,“医生说大概率是感染。听到没有?大概率。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个是感染,只有一个是别的。我们是那九十九个。”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下巴抵在谢枝书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身体里有一台失控的机器在剧烈地震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谢枝书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没事的,哥。没事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谢尽之,还是在安慰自己。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在那一刻,他们是同一个人——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不安,同样的“如果”在脑子里疯狂地旋转,同样的想把那些“如果”赶走又赶不走的无力感。
他们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停了一辆车,下来一对母子,母亲看了他们一眼,拉着孩子快步走开了。久到天开始飘雨,细密的、冰凉的、像针尖一样的雨,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谢枝书感觉到雨落在自己后颈上,冰凉的,刺痛的。他把脸埋在谢尽之的肩窝里,闻到他的味道——木质香、医院的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恐惧”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淡的、酸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从谢尽之的皮肤里渗出来,透过衣服,渗进谢枝书的鼻腔。
人害怕的时候,真的会改变气味。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回家吧。”谢枝书说。
谢尽之点了点头,松开了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牙齿咬得很紧。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谢枝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他。
“我来开?”他问。
“不用。”谢尽之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能开。”
他没有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雨滴落在玻璃上,一颗一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雨刷自动启动了,左右摇摆,刮去雨水,又刮来新的雨水,永远刮不干净。
“枝书。”他说。
“嗯。”
“如果我真的是——”
“没有如果。”谢枝书又打断了他,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坚决,“谢尽之,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良性也好,恶性也好,好治也好,不好治也好——我都在。你听明白了吗?”
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把外面的光折射成无数条细碎的、流动的线,落在谢尽之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雨水慢慢冲刷掉的画。
“听明白了。”他说。
“那回家。”
“好。回家。”
他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的、流动的、不确定的混沌。但谢枝书不害怕,因为谢尽之在他旁边。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湖面之下有什么,谢枝书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湖底有多深、多暗、多冷,他都会跳下去。
陪他一起沉,陪他一起浮,陪他一起在黑暗中摸索,陪他一起找到出口。
这是他答应过的。
在医院里,在十指相扣的那一刻,他说“成交”。那个“成交”不是关于公司的,是关于一辈子的。一辈子,包括好的,也包括不好的。包括阳光灿烂的日子,也包括下着冷雨的、灰蒙蒙的、让人害怕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听着雨声,听着雨刷的声音,听着谢尽之平稳的呼吸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魂曲。
他在那首安魂曲里,慢慢地、慢慢地,把恐惧放下了。
不是不害怕了。是决定不害怕了。因为害怕没有用。因为谢尽之需要他坚强。因为他答应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