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谢尽之感冒了。
这件事的发生方式很谢尽之——他不承认自己感冒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说是“昨晚水喝少了”;上午开始打喷嚏,他说是“过敏”;中午有点发烧,他说是“暖气太足”。他一直扛着,扛到下午三点,谢枝书接到了他助理的电话。
“谢先生,谢总好像不太舒服,脸很红,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但他不肯回去,您看……”
谢枝书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到公司的时候,谢尽之正在会议室里开会。透过玻璃门,谢枝书看到他坐在主位上,脸色潮红,嘴唇发干,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他在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手势干脆利落,眼神专注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发烧到三十八度九的人。
谢枝书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谢尽之也看了过来,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谢枝书熟悉的、做错了事被抓到时的尴尬。
“你怎么来了?”他问。
“接你回家。”谢枝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面的人看了看谢枝书,又看了看谢尽之,识趣地合上了文件夹。“谢总,那我们先到这里,改天再谈。”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谢尽之靠进了椅子里,肩膀塌了下来,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木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的温度。
谢枝书走过去,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烫的,滚烫的,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
“三十八度九。”谢枝书说,“助理说的。”
“没那么高。”谢尽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量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那么高?”
谢尽之睁开眼睛,看着谢枝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很难聚焦。他看着谢枝书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看。”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心疼的、想骂人又想抱抱他的笑。
“你在发烧,还有心思看我穿什么衣服?”
“烧不烧都能看。”谢尽之说,声音越来越哑,像是砂纸在磨玻璃,“你穿什么都好看。”
“谢尽之。”
“嗯。”
“起来,回家。”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扶着桌沿,稳了稳身体,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谢枝书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谢尽之说。
“你再说一句‘我没事’试试。”
谢尽之闭嘴了。
他们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区。有几个员工还在加班,看到谢尽之被谢枝书扶着走出来,都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谢总……”
“没事。”谢尽之说,声音沙哑,“你们继续。”
谢枝书扶着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谢尽之靠在了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红了,嘴唇上起了干皮,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运转。谢枝书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谢枝书问。
“上午。”
“上午几点?”
“……十点。”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他烧了五个多小时,没有吃药,没有休息,还开了一个会,跟人谈了一个多小时的事情。谢枝书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怒意和心疼一起压了下去。
“回家吃药。”他说。
“嗯。”谢尽之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谢枝书扶着他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谢尽之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一只生了病的、没有力气的猫。
谢枝书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他开得很慢,比谢尽之平时开得慢得多,每一个转弯都小心翼翼,每一个刹车都提前很久。谢尽之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路过一个红灯的时候,谢枝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睡脸很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谢尽之即使睡着了,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但此刻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像一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谢枝书伸出手,轻轻地把垂在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烫的,还是烫的。他把手收回来,握紧了方向盘。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谢枝书把谢尽之扶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回到卧室。
“起来吃药。”他坐在床边,把谢尽之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谢尽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片,皱了皱眉。“苦。”
谢枝书愣了一下。三十五岁的男人,面对公司破产都面不改色的人,说药苦。
“良药苦口。”他说。
“不想吃。”
“谢尽之。”
“叫哥也没用。”
谢枝书看着他那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把药片放在自己手心里,把水杯递到谢尽之嘴边。
“张嘴。”他说。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张开嘴。谢枝书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把水杯凑过去,喂他喝了一口水。谢尽之咽了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个被逼着吃药的、三岁的孩子。
“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知道苦还不好好照顾自己。”谢枝书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躺下来,重新盖好被子,“睡一觉,醒了就不烧了。”
谢尽之躺在床上,看着谢枝书。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水润润的,瞳孔比平时更大更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陪我。”他说。
谢枝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他脱了外套,在谢尽之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谢尽之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谢尽之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烫,烫到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你的手好烫。”谢枝书说。
“你的手好凉。”谢尽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正好。”
谢枝书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谢尽之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让他的热度传到自己的心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从昏暗变成黑暗。两个人躺在黑暗中,手牵着手,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
谢尽之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睡着了。谢枝书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谢尽之的脸。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起伏的、温热的影子。但他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眼角细纹的走向。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因为他看了太多次了。在阳光下,在灯光下,在月光下,在黑暗中。在醒着的时候,在睡着的时候,在笑着的时候,在哭着的时候。
他看了十年,看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没有看够。
他闭上眼睛,把谢尽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渗进血液,渗进心脏。那个温度不像平时那样温热舒适,而是灼热的、滚烫的、近乎疼痛的。但谢枝书没有松开,因为他知道,这种疼痛不是伤害,是爱的另一种形态。就像谢尽之对他的爱一样——不是温柔的、舒适的、恰到好处的,而是灼热的、滚烫的、有时候会让人疼的。但那种疼不是伤害,是存在,是证明,是“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在爱你”。
谢枝书在那种疼痛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的手还握着谢尽之的手,但谢尽之的手不烫了,温度降了下来,变得温热而正常。他伸手摸了摸谢尽之的额头——不烫了,烧退了。
谢尽之还在睡。他的睡脸很安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绵长。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有一缕翘得特别高,像一根天线。谢枝书看着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笑了。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压下去,刚一松手,它又翘了起来。他又压下去,它又翘起来。
“别弄了。”谢尽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那是它自己的意志。”
谢枝书笑了。“你醒了?”
“被你弄醒的。”
“那你还烧吗?”
谢尽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烧了。”
“饿吗?”
“饿。”
“想吃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粥。”
“又是粥?”
“你做的粥。”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走出卧室。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熬粥。淘米,加水,开火,小火慢炖。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米粒,看着它们在水中翻滚、膨胀、变软,慢慢地熬成一锅稠稠的、香香的粥。
厨房里弥漫着米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清晨特有的、凉凉的空气混在一起,好闻极了。谢枝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不是因为谢尽之的烧退了,不是因为天晴了,不是因为一切都顺利了——而是因为,他在给谢尽之熬粥。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厨房里,在这盏灯下,为这个人生病后做的第一顿饭,是一碗白粥。
最简单的、最普通的、最不值一提的白粥。但谢尽之会说“好吃”,会说“你做的都好吃”,会用那双刚退烧的、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粥熬好了。谢枝书盛了一碗,端到卧室。谢尽之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还是那么乱,那缕翘起来的头发还在。他接过粥碗,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枝书。
“你在哪买的?”他问。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们在医院时用过的梗,那时候谢尽之给他熬粥,他说“在哪买的”,谢尽之说“楼下餐厅”。现在角色反过来了。
“楼下餐厅。”他说。
“楼下餐厅的粥能熬出米油?”
“……不能。”
“那这粥是哪来的?”
“我熬的。”谢枝书说,耳朵微微泛红。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调侃,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枝书。
“好喝吗?”谢枝书问。
“一般。”谢尽之说。
谢枝书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而是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更近乎本能的高兴。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谢尽之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一般”的粥,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哥。”他说。
“嗯。”谢尽之含混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含着粥。
“以后不许带病上班了。”
谢尽之咽下粥,沉默了一秒。“好。”
“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许瞒着。”
“好。”
“生病了就休息,不许硬撑。”
“好。”
“吃药的时候不许说苦。”
谢尽之沉默了两秒。“……这个我尽量。”
谢枝书看着他,他也看着谢枝书。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清晨的卧室里回荡,和窗外鸟叫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乱七八糟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谢尽之喝完了粥,把空碗递给谢枝书。谢枝书接过碗,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洗。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尽之叫住了他。
“枝书。”
“嗯。”
“谢谢你。”
谢枝书回过头来。谢尽之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谢什么?”谢枝书问。
“谢谢你昨天来接我。”谢尽之说,“谢谢你喂我吃药。谢谢你陪我睡觉。谢谢你给我熬粥。”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用谢。应该的。”
他走出卧室,走进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谢尽之烧到三十八度九,还在开会,还在跟人谈事情,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事。他在怕什么?怕公司垮掉?怕投资人撤资?怕一切回到原点?
还是怕——如果他不撑住,谢枝书会失望?
谢枝书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
“你不用那么累。你已经够好了。你一直都够好了。”
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谢尽之的手,手背上还有昨天留置针留下的淤青——他昨天没有打点滴,那是之前的,还没消。旁边是床头柜上那瓶洋甘菊,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半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冰。
谢枝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那些照片里有谢尽之做的饭、谢尽之写的纸条、谢尽之的手背、谢尽之的侧脸、谢尽之的“好”、谢尽之的“我也爱你”。它们排列在手机里,像一本厚厚的、没有文字的日记。每一张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是一页,每一页都是谢尽之。
他走回卧室。谢尽之已经躺下来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他又睡着了,烧刚退,身体还在恢复,需要休息。谢枝书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那缕又翘了回来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把那缕头发压下去。这一次,它没有翘起来。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谢尽之安静的睡脸上,落在谢枝书放在床边的手上。
谢枝书低下头,在谢尽之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睡。”他轻声说,“我在这里。”
谢尽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谢枝书看着那个笑,笑了。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洋甘菊的照片,看了很久。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半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冰,又像一片片薄薄的云,又像一片片薄薄的、温柔的、易碎的爱。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里,在那个香气里,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温暖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