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衬衫,平整、妥帖、没有褶皱。谢尽之开始忙碌起来——供应链要恢复,项目要重启,团队要重新组建。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带一份谢枝书爱吃的夜宵回来。有时候是一份炒河粉,有时候是一碗云吞面,有时候只是一串糖葫芦。
谢枝书每次都会等他。不是刻意地等,是真的睡不着。习惯了旁边有人的呼吸声、翻身声、偶尔的梦话声,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反而觉得不对劲。所以他会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或者看书,翻几页就放下,因为心思不在书上。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等钥匙转动的声音。
钥匙转动的声音——那是他在这世界上最爱听的声音。因为它意味着谢尽之回来了。
有一天,谢尽之比平时回来得早。六点半,天还没完全黑。谢枝书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开了,谢尽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今天怎么这么早?”谢枝书问。
“事情办完了。”谢尽之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谢枝书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玻璃罐子,琥珀色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和他们腌咸菜用的那个罐子一模一样。
“你买这个干嘛?”他问。
“路过那家超市,看到还有最后一个,就买了。”谢尽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松开领带,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你不是说那个罐子好看吗?”
谢枝书抱着那个罐子,站在玄关,看着谢尽之在厨房里喝水的背影。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清晰地显现出来,像两片折叠的翅膀。
“哥。”他说。
“嗯。”谢尽之放下水杯,转过身来。
“你特意去买的?”
谢尽之沉默了一秒。“顺路。”
谢枝书知道他在撒谎。那家超市在东边,公司在西边,完全不顺路。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抱着那个罐子,笑了。
“谢谢。”他说。
谢尽之看着他抱着罐子笑的样子,耳朵微微泛红。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冰箱上的磁贴,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不客气。”他说,声音闷闷的。
谢枝书把罐子拿到厨房,和之前那三个并排放在一起。白色的、胖的、琥珀色的、新的琥珀色的。四个罐子,四个形状,四种颜色,像四个性格迥异的人站在一起。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对了,像一家人。
那天晚上,谢尽之在书房里加班。谢枝书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路过书房,看到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他推门进去,谢尽之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冷色调的画。
“还不睡?”谢枝书问。
“快了。”谢尽之头都没抬,“你先睡。”
谢枝书没有走。他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谢尽之。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十三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谢尽之旁边,看着他处理文件。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和七年的恨意。现在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书桌和两盏灯。
谢尽之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怎么。”谢枝书说,“就是想看看你。”
谢尽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
谢尽之的耳朵红了。他转回去,继续看文件,但敲键盘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分心。谢枝书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翘得老高。
“哥。”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耳朵红的时候特别可爱?”
谢尽之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谢尽之深吸一口气,放下文件,转过身来,面对着谢枝书。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决定。
“枝书。”他说。
“嗯。”
“你能不能别撩我了?”
谢枝书歪着头,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哪里撩你了?”
“你坐在我旁边就是撩我。”
“那我走?”
“不行。”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狡黠,而是一种更单纯的、更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那你要我怎样?”他问。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就这样。”他说,“坐着。别说话。让我把工作做完。”
谢枝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坐在谢尽之旁边,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翻着桌上的一本杂志。杂志是商业类的,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很认真,因为这本杂志上有谢尽之的采访——一页,右下角,一小块版面,标题是“尽兴十年:从零到一,从一到无穷”。
文章很短,只有几百字,配了一张谢尽之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落地窗前,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淡然,眼神坚定。那是一种谢枝书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脆弱,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更硬的、更锋利的、像刀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在面对世界时的样子。
谢枝书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身边正在认真工作的谢尽之,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神奇。他可以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可以在会议室里寸步不让,可以在面对威胁时面不改色。但回到家,在他面前,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会脸红,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耳朵红到脖子根。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都是谢尽之。都是真实的、完整的、不可分割的谢尽之。
谢枝书低下头,在杂志上那张照片的旁边,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行小字:“这是我的人。”
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谢枝书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谢尽之爱他一样——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确认,就是知道。
谢尽之忙到快十二点才结束。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发现谢枝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很松,但一直没有松开。
谢尽之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谢尽之伸出手,轻轻地把垂在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谢枝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枝书。”他轻声叫道。
没有反应。
“枝书。”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阵风。
谢枝书动了动,含混地“嗯”了一声,但没有醒。他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谢尽之笑了。他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揽住谢枝书的腰,一只手扣住他的腿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谢枝书比他想象中轻,轻到像是抱着一捆稻草。他的头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痒痒的。
谢尽之抱着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他把谢枝书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谢枝书在被子里缩了缩,找到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谢尽之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个笑。
那个笑不是因为谢尽之而存在的。那个笑是谢枝书自己的,是他从心底长出来的,是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重新学会的。但谢尽之觉得,那个笑里有他的影子——不是全部,但有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他在谢枝书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不快,不慢,沉稳有力。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他把谢枝书从福利院接回来的第七年零三个月。七年零三个月,两千六百多天。每一天他都在害怕,害怕谢枝书会想起一切,害怕谢枝书会恨他,害怕谢枝书会离开他。
但谢枝书没有离开。他留下来了。不仅留下来了,还说喜欢他,说不会后悔,说从今天起他就是他的人了。
谢尽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流浪狗,蜷缩在角落里,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苍白的、但嘴角微微上扬的脸,忽然笑了。
“谢尽之,”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运气真好。”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谢枝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旁边没有人。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有水珠,应该是刚倒不久。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谢尽之的字迹,潦草但认真:
“早饭在锅里,粥。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不用等我吃饭,我可能晚。但不用等我,你该吃吃。PS:昨晚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抱你回的房间。你比我想象中轻,以后多吃点。”
谢枝书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很丑,“粥”字少写了一横,“晚”字多了一点,“该吃吃”后面忘了写句号。但那张纸条被他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不是钱包里,不是抽屉里,是口袋里——贴身的口袋,靠近心脏的那个。
他下了床,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有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灶台上还有一小碟咸菜,是上一罐剩下的最后几片,切得很细,拌了香油和醋,闻起来酸酸香香的。
谢枝书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就着咸菜慢慢地吃。粥很烫,但他没有等它凉,一口一口地喝着,因为这是谢尽之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熬的——那个人昨晚忙到十二点,今天早上又六点起来给他熬粥,然后去公司。他的黑眼圈什么时候才能消?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谢枝书喝完粥,洗了碗,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粥喝了。咸菜吃了。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忙起来就忘了。”
回复来得很快。“好。”
又是“好”。谢枝书看着那个字,无奈地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碰到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微微粗糙,像谢尽之掌心的薄茧。
他走出厨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头,金灿灿的,在风中摇摇欲坠。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一条金色的河。
谢枝书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回房间,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这是他离开福利院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藏了七年,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坐在床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照片。很旧,边角泛黄,有一道折痕。照片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两个人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身的碎金。孩子在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青年也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温柔又明亮。
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稚嫩,歪歪扭扭:
“哥哥和枝书。永远在一起。”
谢枝书看着那两行字,眼泪掉了下来。他记得自己写过这两行字——四岁的时候,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一支快要没水的马克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那时候他不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在一起”需要多大的代价。他只知道,他想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一直待在一起。永远待在一起。
他用了十六年的时间,终于明白了“永远”的意思。永远不是时间的概念,是空间的概念。永远不是从今天到明天的距离,是此时此刻——此刻,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的生命里。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是永远。
他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是谢尽之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
“我会回来。一定。”
谢枝书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砰、砰、砰,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的心脏也是这样跳的,在谢尽之的怀里,在那棵梧桐树下,在他写下“永远在一起”的那个下午。
十六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他的身高变了,声音变了,长相变了,对世界的理解变了。但他的心脏没有变。它还在为同一个人跳动,用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温度。
他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哥,我爱你。”
这一次,回复来得没有那么快。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谢枝书看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五分钟的时候,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谢尽之的手,手背上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我也爱你。”
谢枝书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又掉了下来,笑到肚子疼,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他笑了很久,然后停下来,把照片放大,看着那行字。
“我也爱你。”
四个字。写在一个男人的手背上,在一间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在一份合同的空白处。字很丑,“爱”字少了一点,“你”字写成了“尔”。但那是谢枝书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设置了永不删除。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金灿灿的,在风中旋转,像小小的、金色的蝴蝶。谢枝书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落下,是在飞翔。飞向大地,飞向泥土,飞向它们最后的归宿。然后它们会腐烂,会变成养分,会滋养新的叶子,会在明年的春天重新长出来。
这就是轮回。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永远”的另一个名字。
谢枝书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回复来了。“你做什么都行。”
“那做糖醋排骨?”
“好。”
“再炒个西兰花?”
“好。”
“再煮个紫菜蛋花汤?”
“好。”
谢枝书看着那三个“好”,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切排骨,腌肉,调糖醋汁。他的刀工很好,每一刀都精准有力,排骨切得大小均匀,像一排整齐的士兵。他把排骨下锅,炸至金黄,捞出,另起锅,放糖,放醋,放番茄酱,熬成浓稠的酱汁,然后把排骨倒进去,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红亮亮的糖醋汁。
厨房里弥漫着酸酸甜甜的味道,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好闻极了。谢枝书尝了一口,酸甜适中,排骨外酥里嫩,比上次的红烧肉成功了一百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排骨盛出来,摆盘,撒上白芝麻。然后他开始炒西兰花,煮紫菜蛋花汤。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像是在做梦。
七点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
谢枝书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谢尽之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又松了一半。他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看到谢枝书的瞬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冬天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回来了?”谢枝书说。
“回来了。”谢尽之说。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的。”
谢枝书走过去,打开袋子——是一串糖葫芦。山楂又大又红,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串红宝石。
“你从哪买的?”他问。
“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店。”谢尽之脱了外套,走进厨房洗手,“路过看到的。”
谢枝书看着那串糖葫芦,笑了。他拿出一颗,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酸甜交织,在舌尖上跳舞。
“好吃吗?”谢尽之从厨房探出头来。
“好吃。”谢枝书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山楂。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足,而是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更近乎本能的快乐。
“那就好。”他说。
晚饭摆好了。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上一罐的最后一碟,吃完了这碟,就要开新罐子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灯光暖黄黄的,照在食物上,让糖醋排骨看起来更红亮,让西兰花看起来更翠绿,让蛋花汤看起来更金黄。
“开动。”谢枝书说。
谢尽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满足。
“好吃。”他说,“比上次的红烧肉好吃一百倍。”
谢枝书笑了。“那当然。我又不是只会做甜到齁的红烧肉。”
谢尽之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同时拿起筷子,夹了同一块排骨。筷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松开,让那块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你吃。”谢枝书说。
“你吃。”谢尽之说。
“你吃。”
“你吃。”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谢枝书夹起那块排骨,放进谢尽之的碗里。“你吃。你比我累。”
谢尽之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很好吃,酸甜适中,外酥里嫩。但他觉得最好吃的不是排骨,是谢枝书夹给他的这个事实——这个人在乎他,心疼他,想把好东西留给他。
这种被在乎的感觉,比任何美食都让人满足。
“枝书。”他说。
“嗯。”
“今天的排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排骨。”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被认可的释然。
“那以后经常做。”他说。
“好。”谢尽之说,“经常做。”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喝着紫菜蛋花汤,就着咸菜。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做着无关紧要的事,过着无关紧要的日子。
但这些无关紧要的瞬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