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人没有再来。
但那根刺扎进了谢尽之的心里,拔不出来。他开始变得比之前更紧张,更小心翼翼,更像一只随时准备护食的兽。谢枝书出门买个酱油,他要跟着;谢枝书在小区里散步,他要陪着;谢枝书站在阳台上吹风超过五分钟,他就会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谢枝书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那两个人会再来,怕周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怕谢枝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到伤害。那种恐惧不是理性的,是本能的一一就像一个人被火烧过一次之后,看到火苗就会下意识地缩手,不管那火苗有多小、多弱、多不可能烧到他。
他没有说“你别这样”,因为说了也没用。他只是每次出门的时候主动叫上谢尽之,每次散步的时候拉着他一起,每次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候往旁边让出半个身位,让他站进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一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鼓掌。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和之前落下的叶子叠在一起,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
“哥。”谢枝书开口。
“嗯。”
“银杏叶黄了。”
“嗯。”
“好看吗?”
谢尽之看着那片金色的树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看。”
但他的目光不在银杏树上。他的目光在谢枝书身上。谢枝书知道,因为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谢尽之的侧脸——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像秋天的阳光,不烈,但暖。
“你看我干嘛?”谢枝书说,没有转头。
“看你看银杏叶的样子。”谢尽之说。
谢枝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一他站在左边,谢尽之站在右边,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你看。”他说,“我们在这个圈里。”
谢尽之低头看着那个玻璃上的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那个圈的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两个人连同周围的天空、树木、楼房都圈了进去。
“我们在更大的圈里。”他说。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甜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的安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跟你学的。”谢尽之说。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几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它们要飞走了。”谢枝书说。
“明年还会回来的。”谢尽之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认得路。”
谢枝书想了想,然后说:“我也认得路。不管飞多远,我都认得回来的路。”
谢尽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放在阳台栏杆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和秋天的凉意,但两个人的手是暖的。
那天晚上,谢尽之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投资方打来的,说意向书已经走完了内部流程,可以正式签约了。谢尽之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怎么了?”谢枝书从厨房探出头来。
“要签约了。”谢尽之说。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谢尽之说,但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恍惚的平静。
谢枝书擦干手,走出厨房,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在想什么?”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如果这个投资没有来,尽兴会怎么样。如果周衍没有加价,那个投资人没有出现,尽兴会怎么样。如果那天在海边,你没有说那些话,我会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可能会把公司卖给周衍。用那个低到离谱的价格。然后拿着那点钱,不知道去做什么。可能会消沉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会喝酒,可能会抽烟,可能会做一些让你担心的事。”
谢枝书听着,没有说话。
“但你没有让我那样。”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说了那些话。你说公司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不能被人欺负。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你只在乎我在不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那些话,让我没有放弃。”
谢枝书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没有放弃,是因为你自己不想放弃。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谢尽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坚强,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坚强。”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是你让我知道,”他说,“我需要坚强,是因为我需要保护你。我需要坚持,是因为我需要给你一个家。我需要活着,是因为你需要我。”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握紧了谢尽之的手。
“那你就好好活着。”他说,“好好坚持,好好坚强。我也会。我们互相保护,互相坚持,互相活着。”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好。”他说。
正式签约那天,谢枝书跟去了。
不是谢尽之要求的,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你说过去哪都带着我。”谢尽之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谢枝书为什么想去——不是不放心,是想陪着他。就像他陪谢枝书一样。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空荡荡的办公区,落灰的工位,关掉的电脑。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腐败和荒废之间的气息,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会跳下去。这次来,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活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土壤里埋下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的气息。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投资方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她看到谢尽之走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谢总,恭喜。”
谢尽之握住她的手。“谢谢。”
“这位是?”女人看向谢枝书。
“我弟弟。”谢尽之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打开文件夹,把合同推到谢尽之面前。“条款和意向书一致,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签了。”
谢尽之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他不是在走形式,他是真的在看。每一页,每一条,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道关乎生死存亡的数学题。
谢枝书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看着谢尽之翻页的手指,看着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又松开。他的手放在桌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不是他的公司,不是他的合同,不是他的未来。但当谢尽之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谢枝书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谢尽之放下笔,把合同推给对面的女人。女人看了看签名,点了点头,也在自己的那一栏签了名。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谢尽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握手的时候,谢枝书看到谢尽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克制的、近乎释然的表情。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
签完约,他们走出公司。电梯里只有两个人,谢枝书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感觉怎么样?”谢枝书问。
谢尽之想了想。“不真实。”
“为什么?”
“因为太快了。从快要破产到拿到投资,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他停了一下,看着电梯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28,27,26,“我以为我会很开心,但并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电梯到了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到了,是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绊了一跤。电梯里的灯闪了一闪,然后又亮了。
谢枝书本能地抓住了谢尽之的手臂。
“没事。”谢尽之拍了拍他的手,“电梯老化,物业说下个月换新的。”
谢枝书松开手,但谢尽之没有松开。他反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电梯会突然坠落,像是怕世界会突然崩塌,像是怕一切都会在下一秒消失。
“哥。”谢枝书说。
“嗯。”
“你手心出汗了。”
谢尽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心里的确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又握了回去。
“好了。”他说。
谢枝书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至于吗?又不是坐过山车。”
“比坐过山车吓人。”谢尽之说。
“为什么?”
“因为过山车只有几分钟。这个电梯,要陪我很久。”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电梯,他是在说谢枝书。过山车只有几分钟,但谢枝书要陪他很久。所以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会让谢枝书失望,怕自己会再一次失去他。
那种恐惧不会因为签约、不会因为投资、不会因为一切顺利就消失。它会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深处,时不时地疼一下。
但谢枝书觉得,这根刺不需要拔掉。因为它会提醒谢尽之——提醒他珍惜,提醒他小心,提醒他不要重蹈覆辙。疼痛有时候不是坏事,它让人清醒,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让人知道自己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哥。”谢枝书说。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会走。”
谢尽之的手猛地收紧了,紧到谢枝书的手指发麻。
“怕。”他说,声音低哑,“怕得要死。”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恐惧的浅色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承诺,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更近乎本能的东西。
“那你抓紧一点。”他说,“抓紧了,我就不走了。”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比电梯里的灯光还亮,比窗外的阳光还暖,比谢枝书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要好看。
“好。”他说,“抓紧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电梯,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谢枝书仰起头,眯着眼睛看那片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像秋天的味道。
“哥。”他说。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嗯。”
“适合回家。”
谢尽之握紧了他的手。“对。适合回家。”
他们开车回家。路过那个种满银杏树的公园时,谢枝书忽然说:“停一下。”
谢尽之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怎么了?”
谢枝书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走到公园门口,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谢尽之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记不记得,”谢枝书说,“小时候你带我来这里,你把我举起来,让我摸那片最低的叶子。”
谢尽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十年过去了,树长高了,那片最低的叶子也比当年高了很多。
“记得。”他说,“你摸不到,急哭了。我把你举起来,你摸了三片叶子,还摘了一片,放在口袋里。回家以后发现叶子碎了,你又哭了。”
谢枝书笑了。“我小时候怎么那么爱哭?”
“因为你小。”谢尽之说,“小的时候什么都觉得大。叶子碎了觉得天塌了,哥哥走了觉得世界完了。”
谢枝书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厚厚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像一条金色的河。
“哥。”他说。
“嗯。”
“你还记得你走的那天,我哭了多久吗?”
谢尽之的嘴唇白了。
“我记得。”他说,“你哭了一整夜。福利院的阿姨哄你,哄不好。给你糖,你不要。给你玩具,你不看。你就坐在门口,看着马路,哭。”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你哭。你哭的时候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小声的、憋着的、怕被人听到的哭。你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问,声音哽咽,“你就在马路对面,你为什么不过来?”
谢尽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走过去,就再也走不开了。我怕我抱着你,就再也松不开手了。我怕我留在你身边,会把你毁了。”
“你怎么知道会把我毁了?”
“因为我爱你。”谢尽之的声音碎了,“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是别的。是那种不应该有的、不正常的、会被人唾弃的爱。我怕我留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自己,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谢枝书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到谢尽之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眼泪从浅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金色的叶子上。
“所以你走了。”谢枝书说。
“所以我走了。”谢尽之说,“我以为只要离你够远,这种感情就会消失。但它没有。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藏在每一根烟里,藏在每一次从福利院门口路过的侧目里。”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七年。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想把你忘掉。但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清醒的瞬间,我都在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被人欺负,想你有没有……想我。”
谢枝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谢枝书在他的左眼里看到了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脸颊上有泪痕。
“我想你了。”谢枝书说,“每一天都想。想你为什么不要我,想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想你是不是有苦衷。我想了七年,想了一千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你是爱我的。”
谢尽之的嘴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如果你不爱我,”谢枝书说,“你不会在车里坐七天。你不会在马路对面看着我哭。你不会在七年之后回来接我。你不会在明知我没失忆的情况下配合我演三年的戏。你不会在凌晨的雨夜害怕失去我。你不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着我。你不会在公司快要破产的时候还在想10月16号要跟我一起过。”
他伸出手,捧住谢尽之的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你做的每一件事,”他说,“都在告诉我——你爱我。”
谢尽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谢枝书的手背上,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对不起,枝书。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谢枝书说,“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谢尽之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到谢枝书在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十年的重量,也带着十年的释然。
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银杏叶在风中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交握的手上。金灿灿的,像小小的、金色的蝴蝶。
“哥。”谢枝书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他们松开彼此,手牵着手,走出公园,走到车边。谢尽之打开车门,谢枝书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谢尽之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子驶上马路,汇入车流。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地后退,金色的叶子在风中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雨。
谢枝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哥。”他说。
“嗯。”
“明年银杏叶黄的时候,我们还来。”
谢尽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好。”他说,“每年都来。”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比金色的银杏叶还暖,比谢尽之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要好看。
车子开过了一座桥、一条河、三个红绿灯、一所学校、一个公园和那家正在装修的面包店。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但谢枝书没有在看风景。他在看谢尽之的侧脸——鼻梁很高,眉骨也高,轮廓深邃但不锋利,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秋天很好。
因为秋天有银杏叶,有桂花,有凉爽的风,有温暖的阳光。
还有谢尽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