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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启程

投资意向书签得很顺利。


谢枝书没有跟去。不是谢尽之不让他去,是他自己不想去。他说:“你的战场你自己打,我在家等你。”谢尽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不是失落,不是放心,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不烈,但能把最坚硬的东西慢慢融化。


“好。”他说,“等我回来。”


谢枝书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穿外套、拿钥匙。每一个动作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谢枝书看得很认真。他要把这些画面记在脑子里——谢尽之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谢尽之把大衣领子翻好的样子,谢尽之把钥匙握在手心里的样子。


这些画面太平常了,平常到容易被遗忘。但谢枝书不想遗忘任何一个。因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重新拥有这些画面,他不想再失去了。


“走吧。”谢尽之站起来,看着他。


“嗯。”


谢尽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有人把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谢枝书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安静。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


“路上小心。”


三秒后,回复来了。“好。”


一个字。又是“好”。谢枝书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蝴蝶还在,形状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像一只被时间定格了的蝴蝶,永远保持着展翅的姿态。


谢枝书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关于谢尽之,关于他自己,关于那罐正在发酵的咸菜。


他想了很多,又想得很少。因为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汇成了同一个方向——谢尽之。


什么时候回来?谈得怎么样?中午吃什么?有没有记得喝水?领带有没有系歪?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坐在家里等另一个男人回家,脑子里转的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让福利院那些小伙伴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笑掉大牙。


但他不在乎。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两分钟。“应该回不来。跟投资方的人一起吃。”


谢枝书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少吃点。晚上给你做好的。”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傻——谢尽之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人,还需要他叮嘱“少吃点”?但他没有撤回,因为那是他想说的话,傻就傻吧。


回复来了。“好。”


又是“好”。谢枝书盯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甜蜜,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的释然。


他等了这个人的“好”等了十年。从六岁等到十六岁,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岁。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等了。因为这个人会一直说“好”,一直说,说到他们老了、走不动了、腌不动咸菜了,还是会说“好”。


谢枝书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觉到手机微微发烫,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暖融融的。他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温暖的午觉。


他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是门铃声。谢尽之从来不用门铃,他有钥匙,而且他知道谢枝书可能在睡觉,不会用门铃吵他。谢枝书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半。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门铃又响了。叮咚,叮咚,叮咚。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另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有一道疤,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谢枝书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他没有开门。


“谢枝书先生?”灰西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气但不容拒绝,“我们是周衍先生派来的。他想跟您谈谈。”


谢枝书靠在门上,没有出声。


“谢先生,我们知道您在家。请您开门,我们不会耽误您太久。”


谢枝书依然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周衍派来的。”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谢尽之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他。“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谢枝书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在门上,听着门外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不开门。”


“那就等。周总说了,今天必须见到他。”


谢枝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害怕。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谢尽之会回来。就像十年前在福利院门口,他知道谢尽之会回来一样。那时候他等了七年,等到了。现在他只需要等一会儿,谢尽之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电梯门开了。


谢枝书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谢尽之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灰西装和黑夹克转过身去。谢枝书从猫眼里看到谢尽之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歪了,呼吸急促,像是跑着上来的。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要把人烧穿。


“谢总,”灰西装的声音依然客气,“周总只是想请谢先生喝杯茶,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想喝。”谢尽之的声音冷到极点,“你们现在就走。否则我叫保安了。”


灰西装和黑夹克对视了一眼。黑夹克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谢尽之高半个头,体格大了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低头看着谢尽之,眼神里带着一种轻蔑的、居高临下的东西。


“谢总,”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周总说了,今天必须见到谢先生。您最好不要让我们为难。”


谢尽之没有退后一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比他高一头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但那面湖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更危险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被厚厚的地壳压着,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裂缝出现,就会喷涌而出,烧毁一切。


“你动他一下试试。”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黑夹克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谢尽之的话有多吓人,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一个正常人在面对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人时,眼睛里至少应该有一丝紧张、一丝恐惧、一丝不确定。但谢尽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近乎蛮横的决心。


那种决心让黑夹克犹豫了。他做这一行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害怕的、愤怒的、歇斯底里的、跪地求饶的。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瘦削的、疲惫的男人,站在走廊里,用一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你动他一下试试”。


那个“试试”不是威胁,是警告。不是“我会报警”,不是“我会叫人”,不是“你知道我是谁吗”。而是更直接的、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你动他,我跟你拼命。


黑夹克退了回去。


灰西装见势不妙,干笑了两声:“谢总,您误会了。周总真的只是想请谢先生喝杯茶,没有别的意思。既然谢先生不方便,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他转身走了。黑夹克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谢尽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敬佩的东西。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谢枝书打开门。


谢尽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肩胛骨的轮廓。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微微发抖,是剧烈地发抖,抖到像是连拳头都握不紧。


“哥。”谢枝书叫了一声。


谢尽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被他压在了那张冷淡的面具下面。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像碎裂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几乎要碎成一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不是温柔的抱,不是小心翼翼的抱,而是一种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近乎绝望的抱。像是要把谢枝书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他造一座堡垒,把全世界所有的伤害都挡在外面。


谢枝书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谢尽之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木质香、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公司带回来的咖啡味。


“我没事。”谢枝书说,“我没有开门。”


谢尽之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哥,你把我勒死了。”


谢尽之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他的脸埋在谢枝书的头发里,呼吸又急又重,像是一路跑上来还没缓过来。


“你怎么回来的?”谢枝书问。


“开车。”


“开了多久?”


“十五分钟。”


从公司到家里,不堵车的情况下要二十分钟。他开了十五分钟。谢枝书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不想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他把油门踩到了底,闯了红灯,超了速,做了所有他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因为他怕。怕谢枝书开门,怕谢枝书跟那两个人走,怕周衍用他来威胁自己,怕再一次失去他。


“我没有开门。”谢枝书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不会跟他们走的。谁来了我都不会走。”


谢尽之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从谢枝书的腰上滑到他的肩膀上,从肩膀上滑到他的手臂上,从手臂上滑到他的手上。他握住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又不知道他们会来。”


“我应该想到的。周衍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去哪都带着我。”


谢尽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还有裂纹,但裂纹正在慢慢地愈合,像冰面下的暗流涌上来,用温暖的水填满每一道缝隙。


“好。”他说,“去哪都带着你。”


那天下午,谢尽之没有回公司。他打电话给投资方,说家里有急事,改天再谈。然后他拉着谢枝书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把音量调到最大,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大声地说着什么,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热闹又遥远。但谢枝书的心思不在电视上,他在想事情——想周衍,想那两个人,想谢尽之站在走廊里,面对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说“你动他一下试试”的时候,声音为什么那么平静。


“哥。”他开口。


“嗯。”


“你刚才怕不怕?”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怕。”


“怕什么?”


“怕你开门。”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的侧脸在电视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素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不会开门的。”谢枝书说。


“我知道。”谢尽之说,“但我还是怕。”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他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可能会为了我开门。如果那两个人说‘跟我们走,我们就放过你哥哥’,你会开门。”


谢枝书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不会。”他说。


“我会。”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如果是我,我会开门。所以你也会。”


谢枝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谢尽之说得对。如果那两个人说“跟我们走,我们就放过谢尽之”,他会开门。他一定会。因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把这个人找回来,他不能再失去他了。哪怕用自己去换,他也愿意。


“所以,”谢尽之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你去哪我去哪,我去哪你去哪。没有例外。”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释然,而是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更近乎本能的东西。


“好。”他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到远处,从低处到高处,像一片光的海洋。谢枝书靠在谢尽之的肩膀上,看着那片光海,忽然觉得这片海没有那么深、那么暗、那么让人害怕了。因为有人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脏,暖融融的,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哥。”他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你做什么都行。”


“那做红烧肉?”


“好。”


“再炒个青菜?”


“好。”


“再煮个汤?”


“好。”


谢枝书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谢尽之低下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因为我差点失去你。”他说,“虽然只是差点,但已经够让我学会珍惜了。”


谢枝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电视,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但谢尽之看到了。他看到了谢枝书红透了的耳朵,看到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到了他藏在平静外表下面的、那颗跳得又快又重的心。


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握紧了谢枝书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永远不想松手的东西。


那天晚上,谢枝书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上一罐剩下的最后几片,他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等谢尽之回来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灯光暖黄黄的,照在食物上,让红烧肉看起来更油亮,让青菜看起来更翠绿,让蛋花汤看起来更金黄。


“开动。”谢枝书说。


谢尽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谢枝书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被人同时给了糖和柠檬的表情。


“好吃吗?”谢枝书问。


谢尽之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太甜了。”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皱了起来——确实太甜了。他把糖当成盐放了,放了两勺。一整盘红烧肉,甜得像糖果。


“我放错了。”他说,表情有些懊恼,“糖和盐的罐子长得太像了。”


谢尽之看着他懊恼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


“笑什么?”谢枝书瞪了他一眼。


“笑你。”谢尽之说,“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还说自己会做饭。”


“我只是放错了!又不是不会做!”


“好好好,你会做。”谢尽之夹了一块红烧肉,又放进嘴里,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甜的也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谢枝书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嚼着那块甜到齁的红烧肉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汤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喝起来是甜的。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盘甜到齁的红烧肉吃完了。一块不剩。谢尽之吃了大半,谢枝书吃了一小半。两个人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沙发上,谁都不想动。


“哥。”谢枝书摸着肚子,声音懒洋洋的。


“嗯。”


“下次我一定做对。”


“好。”


“你不信?”


“信。”谢尽之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简单的、但好听的二重奏。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们的灯也亮着,在二十七楼,在万家灯火之中。


不大,不亮,不特别。


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靠在一起,肚子圆滚滚的,嘴角挂着笑。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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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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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