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天晴。
谢枝书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正地打在他脸上,像一根金灿灿的手指在戳他的眼皮。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的东西里——那东西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木质香的味道,还会动。
谢尽之的胸口。
谢枝书把脸埋在那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准备继续睡。
“醒了?”谢尽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木头。
“没有。”谢枝书含混地说。
“那你是在说梦话?”
“嗯。”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透过谢枝书的脸颊,传到他的耳朵里,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谢枝书被那个笑声震得头皮发麻,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谢尽之的下巴。他的下巴线条很硬,有一道浅浅的沟,像被雕刻刀刻意划出来的。胡茬冒出来一点点,青灰色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谢枝书盯着那道下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些胡茬。
扎手。但那种扎手不疼,痒痒的,像摸一只刚睡醒的猫的下巴。
“别闹。”谢尽之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痒。”
“你刮胡子了?”
“昨天刮的。”
“今天又长出来了。”
“嗯。我长得快。”
谢枝书又摸了摸那些胡茬,这一次不是用指尖,是用指腹。他慢慢地、仔细地摸着,从下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眼角。谢尽之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摸够了没有?”他问,声音闷闷的。
“没有。”谢枝书说,“你脸皮太厚了,摸不透。”
谢尽之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枝书。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谢枝书在他左眼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早。”谢尽之说。
“早。”谢枝书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没有原因,就是笑了。笑声在清晨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鸟叫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乱七八糟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他们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掉了下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他们停下来,看着彼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今天是10月16日。
那个日子。
谢枝书先开了口。“起来吧。腌咸菜。”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腌咸菜。”
他们起床,洗漱,换衣服。谢枝书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谢尽之穿了一件灰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配色和谐的画。谢枝书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忽然说:“我们穿的是情侣色。”
谢尽之正在系鞋带,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什么?”他问。
“深蓝和灰色,是情侣色。”谢枝书说。
谢尽之低下头,继续系鞋带,但耳朵红了。“嗯。”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枝书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翘得老高。
他们去了超市。不是上次那家,是更远的一家,因为上次那家的蜂蜜罐卖完了,而谢枝书坚持要用好看的罐子腌咸菜。他们开车穿过了半个城市,从东边的老城区开到西边的新开发区,路过了一座桥、一条河、三个红绿灯、一所学校、一个公园和一家正在装修的面包店。
谢枝书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哥。”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过那个公园?”他指了指窗外那个一闪而过的、种满了银杏树的公园。
谢尽之看了一眼,眼神柔软了下来。“记得。你那时候非要喂鸽子,我把你举起来,你把一整袋鸽食都撒在了我头上。”
谢枝书笑了。“鸽子都飞到你头上去了。”
“对。你笑得特别大声,整个公园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你生气了吗?”
“没有。”谢尽之说,声音很轻,“我当时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谢枝书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的温柔。
“哥。”他说。
“嗯。”
“时间没有停。但我们回来了。”
谢尽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复杂的、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的光。
“对。”他说,“我们回来了。”
超市找到了。蜂蜜罐也找到了。这一次的罐子比上一次的更好看,是琥珀色的玻璃,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谢枝书拿着那个罐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鉴定一件古董。
“这个好看。”他说。
“那就这个。”谢尽之把罐子放进购物车里。
“再买点别的。”谢枝书推着车往前走,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拿了两袋薯片、一盒饼干、一袋棉花糖。路过饮料区的时候,拿了两瓶果汁、一箱牛奶、一袋咖啡豆。路过调料区的时候,拿了一瓶酱油、一袋盐、一包白糖、一瓶醋、一袋酵母粉——上次说要学做面包,一直没学。
谢尽之跟在他身后,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买这么多?”他问。
“囤货。”谢枝书说,“万一你公司又出问题了,我们至少还有吃的。”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揉了揉谢枝书的头发。“不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谢枝书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
他们买完东西,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谢枝书看到前面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在跟收银员说什么,表情有些着急。她的孩子站在旁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个玩具,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不好意思,”那个女人说,“我忘带钱了,手机也没电了。这些东西能不能先帮我留着,我回去拿钱?”
收银员面露难色:“这个……”
谢枝书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手里的东西——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一个玩具。他把自己的购物车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给收银员。
“我帮她付。”他说。
女人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和感激。“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谢枝书说,“给孩子买的。”
女人的眼眶红了,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
谢枝书摇了摇头,弯下腰,看着那个眼睛红红的孩子。“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你妈妈很爱你。”
孩子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女人拿着东西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枝书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谢尽之看到他握着钱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枝书。”谢尽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你想起什么了?”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六岁的时候,我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衣服,没有玩具。只有一个数到一百的谎言。”
谢尽之的嘴唇白了。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谢枝书说,“哪怕只是给我一块面包,哪怕只是蹲下来跟我说一句‘别怕’,我都会记住他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谢尽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释然,而是更温暖的、更明亮的、近乎透明的东西。
“所以我想做那个人。”他说。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枝书的手,十指相扣,在超市的收银台前,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在日光灯的白色灯光下。
“你是。”他说,“你一直都是。”
收银员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扫码。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扫过,嘀,嘀,嘀,声音清脆又有节奏。
谢枝书没有抽回手。谢尽之也没有松开。
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站在收银台前,等所有东西都扫完,等谢尽之付了钱,等收银员把小票和零钱递过来。然后他们一起把东西装进购物袋,一人提一个袋子,手牵着手走出了超市。
阳光很好。风很轻。银杏树的叶子金灿灿的,在风中沙沙作响。
谢枝书仰起头,眯着眼睛看那片金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像秋天的味道。
“哥。”他说。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嗯。”
“适合腌咸菜。”
谢尽之笑了。“对。适合腌咸菜。”
他们回到家,开始腌第三罐咸菜。
这一次谢尽之已经很熟练了。切白菜,大小均匀;撒盐,手不抖;揉搓,力道刚好。他把揉好的白菜一层一层地码进那个琥珀色的罐子里,压紧,盖上盖子,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和之前那两个空罐子并排站在一起。
第一个罐子是白色的,第二个是胖的,第三个是琥珀色的。三个罐子,三个形状,三种颜色,像三个性格迥异的人站在一起。
谢枝书看着那三个罐子,忽然说:“我们以后每年都腌一罐。”
谢尽之洗了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好。”
“腌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腌不动了。然后把所有的罐子排成一排,数一数,看看到底腌了多少年。”
谢尽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数到多少了?”
谢枝书想了想。“三。”
“那还有很长。”
“对。”谢枝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很长很长。”
谢尽之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海,那么大,那么蓝,那么远,远到看不到尽头,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低下头,在谢枝书的额头上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不是第一次亲额头了。但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是克制,是“我可以吗”。这一次的吻是确定,是笃定,是“你是我的”。
谢枝书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像一片落叶,像一滴雨,像一缕风。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吻的重量不在额头上,在心里。
它落在那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一个被小心包裹好的承诺。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10月16日,快过完了。”
谢枝书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厨房窗户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了紫色,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一天,真的快过完了。
“嗯。”他说,“快过完了。”
“你觉得这个10月16日怎么样?”谢尽之问。
谢枝书想了想。“很好。”
“比去年好?”
“比去年好。”
“比前年好?”
“比前年好。”
“比十年前好?”
谢枝书抬起头看着他。谢尽之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那种光谢枝书见过——在谢尽之说起公司的时候,在谢尽之看着他的时候,在谢尽之说“好”的时候。
那是爱的光。
“比十年前好。”谢枝书说,“好一万倍。”
谢尽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他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谢枝书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个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厨房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那三个罐子并排站在厨房的角落里,白色的、胖的、琥珀色的。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10月16日,见证着这两个人,见证着这一刻。
罐子里的咸菜还在慢慢地发酵,一天一天地变酸,一天一天地变鲜。时间在它们里面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从今年流到明年,从这一罐流到下一罐。
流到很远很远的、看不到尽头的、但确定无疑的将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深情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他们只是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粥是白粥,咸菜是上一罐剩下的最后几片,酸咸适中,脆嫩爽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得安安静静。
“哥。”谢枝书忽然开口。
“嗯。”
“明年10月16日,我们还腌咸菜吗?”
谢尽之放下筷子,看着他。“腌。”
“后年呢?”
“腌。”
“大后年呢?”
“腌。”
“一直腌到腌不动为止?”
谢尽之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谢枝书放在桌上的手。“一直腌到腌不动为止。”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谢尽之的手比他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他握紧了那只手。
“好。”他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二十七楼,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不特别。
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牵着手,中间隔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没有比这更普通的画面了。
也没有比这更难得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