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枝书是在谢尽之的怀里醒来的。
这一次不是“发现自己在谢尽之的怀里”,而是“醒来的时候谢尽之正抱着他”——谢尽之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他的后背贴着谢尽之的胸膛,两个人的身体弯成同一个弧度,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谢枝书没有动,他不想动。谢尽之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痒痒的,但那种痒不是让人想躲开的那种,而是让人想缩成一团、把自己塞进对方怀里的那种。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谢尽之醒了。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深长变得浅短,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他在确认自己在哪、身边的人是谁。然后僵住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像是确认了安全,确认了身边的人是对的,确认了这一刻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紧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这里,在这个早晨,在这个被阳光照亮的房间里,抱着怀里的人。
谢尽之没有动,也没有松开手。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呼吸打在谢枝书的后颈上,一下,两下,三下。谢枝书数着他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你醒了就起来。”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尽之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
“那你怎么不动?”
“不想动。”
谢尽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从胸腔里发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谢枝书感觉到那个笑声透过谢尽之的胸膛传到自己后背上,酥酥麻麻的,像一阵微小的电流。
“那再躺一会儿。”谢尽之说,手臂收紧了一些。
“好。”
他们又躺了不知道多久。阳光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金色的光斑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谢枝书盯着那只“蜗牛”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哥。”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赖床?”
谢尽之想了想:“记得。每天早上叫你起床是最难的事。掀被子没用,拉胳膊没用,最后只能用绝招。”
“什么绝招?”
“挠痒痒。”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的挠过?”
“每天都挠。”谢尽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你特别怕痒,一挠就缩成一团,像个刺猬。但你不生气,你只是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说‘再五分钟’。然后我说‘不行’,你说‘三分钟’,我说‘一分钟’,你说‘成交’。”
谢枝书笑出了声。“我那时候就这么会谈判了?”
“你那时候就是个谈判专家。”谢尽之说,“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四岁的孩子能把‘再睡五分钟’这件事谈成一场商业交易。”
谢枝书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下来。
“哥。”他说。
“嗯。”
“那七年,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是自己醒的。没有人叫我,没有人掀我被子,没有人挠我痒痒。闹钟响了就起,从来不赖床。”
谢尽之的手臂收紧了。
“后来你回来了,”谢枝书继续说,“我又开始赖床了。因为你每天早上都会来叫我,掀我被子,拉我胳膊,挠我痒痒。我说‘再五分钟’,你说‘不行’,我说‘三分钟’,你说‘一分钟’,我说‘成交’。”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一模一样。”他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谢尽之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谢枝书的后颈里,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谢枝书感觉到后颈上一片湿热——不是眼泪,是更重的东西,是谢尽之在用嘴唇贴着那里,在吻他的皮肤,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他怀里,还没有离开。
“我在。”谢枝书说,“我一直在。”
谢尽之的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谢枝书没听清,但不需要听清,因为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那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原谅或被唾弃的词语。
那句话是“谢谢你”。
谢谢你还在这里。谢谢你还愿意让我抱着你。谢谢你在那七年里每天早上自己醒来、没有赖床、没有哭闹、没有放弃。谢谢你站在福利院门口等我回来。谢谢你说“好”。谢谢你说“我也是”。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谢谢你。
谢谢你。
每一个“谢谢你”都是一滴眼泪,落在谢枝书的后颈上,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但谢枝书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皮肤上,落在他的骨头上,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哥。”他说。
“嗯。”谢尽之的声音闷在他的后颈里,含混不清。
“早饭想吃什么?”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透过谢枝书的后背,传到他的心脏里,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说。
“那吃面条?”
“好。”
“西红柿鸡蛋面?”
“好。”
“那你放开我,我去做。”
谢尽之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再抱一分钟。”他说。
谢枝书笑了。“好。一分钟。”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没有人计时,没有人喊停。阳光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上,从墙壁上移到地板上,金色的光斑在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的蜗牛。
谢枝书看着那只蜗牛,感觉到身后的谢尽之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安静的河。他闭上眼睛,让那条河慢慢地、温柔地淹没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尽之终于松开了手。
“走吧。”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做面条。”
谢枝书坐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尽之还躺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谢枝书忽然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他说。
然后他下了床,走出了房间,留下谢尽之一个人躺在床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像擂鼓,嘴角的笑咧到了耳朵根。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把手放在额头上,感受着那里残留的温度——谢枝书的嘴唇留下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想飞出去。
那只鸟想飞去的地方,他知道。
是谢枝书身边。
谢尽之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了床,走进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红透了的脸,忍不住笑了。
“出息。”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音乐都好听。谢尽之洗完脸,换好衣服,走进厨房。
谢枝书正站在灶台前煮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他自己的,不是谢尽之的——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皮筋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露出干净的后颈。那片后颈上有一小块红印,是刚才谢尽之亲过的地方。
谢尽之看着那块红印,耳朵又红了。
“面好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快了。”谢枝书头都没回,“你去餐桌等着。”
谢尽之没有去餐桌。他走到谢枝书身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和红黄相间的西红柿鸡蛋。
谢枝书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不是让你去等着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声音是软的。
“等不了。”谢尽之说。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谢尽之听到了,透过他的后背,传到他的心脏里,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
“那你抱着,别松手。”谢枝书说。
“不松。”
谢枝书就那样被他抱着,一手扶着锅柄,一手拿着筷子搅动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谢尽之的脸埋在谢枝书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木质香,是另一种,更清新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那是谢枝书自己买的沐浴露,和谢尽之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
但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像森林和草地,像木头和青苔,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面煮好了。谢枝书关掉火,把面条分到两个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卤。红彤彤的西红柿,金灿灿的鸡蛋,白花花的面条,颜色漂亮得像一幅画。
“好了。”谢枝书说,“松手,端碗。”
谢尽之松开了手,但只松了一秒,又搂了上去。
“你先端。”他说。
谢枝书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两个碗,转身用屁股顶了一下谢尽之的肚子。“让开。”
谢尽之笑着退后一步,让出一条路。谢枝书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放下碗,拉开椅子坐下来。谢尽之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好吃吗?”谢枝书问。
“好吃。”谢尽之说,“你做的都好吃。”
谢枝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被你亲的。”谢尽之说,面不改色。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吃面,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谢尽之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调侃,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面。谢枝书收拾碗筷的时候,谢尽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从慵懒切换到了专注:“你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谢尽之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谢枝书熟悉的、在做重要决定时才会有的凝重。
“我知道了。”他说,“我明天去公司谈。”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个投资机构?”谢枝书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谢尽之说,“明天去公司签意向书。”
谢枝书擦干手,走出厨房,在他对面坐下来。
“紧张吗?”他问。
谢尽之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签意向书紧张,是因为——”他停了一下,看着谢枝书,“明天是10月16号。”
谢枝书的呼吸停了一拍。
10月16号。
那个日子。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谢尽之把他扔在了福利院门口。三年前的10月16号,谢尽之做了阑尾炎手术,差点死掉,谢枝书赤脚跑过大半个城市去找他。去年的10月16号,他们一起腌了第一罐咸菜,谢枝书说“从今天起,10月16号不是你把谢枝书扔掉的日子了”。
今年的10月16号,明天。
“你想怎么做?”谢枝书问。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跟你一起过。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跟你在一起。”
谢枝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公司那边呢?”
“意向书可以改天签。”谢尽之说,“10月16号,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双手写过十年的日记,折过无数的纸飞机,切过白菜,煮过面条,握过谢尽之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我们哪都不去。”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什么特别的电影,是一部很老的片子,黑白的,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战乱中失散又重逢的故事。画面模糊,音质嘈杂,台词听不太清,但谢枝书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电影好看,而是因为谢尽之在他旁边。
谢尽之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谢枝书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头发。电影的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流动,黑白的,明暗交替的,像一幅会动的素描。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谢枝书忽然开口了。
“哥。”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
谢尽之想了想。“大学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去的。”
“我不是说你。”谢枝书说,“我是说我。你第一次带我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谢尽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四岁。”他说,“那部动画片,讲一只狮子。你全程坐在我腿上,看到一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身。”
谢枝书笑了。“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谢尽之说,“你睡着的时候特别乖,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闹。你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小猫。你的手抓着我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那时候我想,”他说,“这个人,我要保护一辈子。”
谢枝书的眼眶热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谢尽之说,“我没有做到。”
电影还在放,男人和女人在战火中奔跑,炮弹在身后炸开,尘土飞扬。画面很吵,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电影里模糊的对白。
谢枝书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你做到了。”他说。
谢尽之没有说话。
“你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了。”谢枝书说,“你供我读书,你给我做饭,你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着我。你在公司快要破产的时候,还在想10月16号要跟我一起过。你做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尽之。电影的光影在谢尽之脸上流动,黑白的,明暗交替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尊雕塑。
“你一直在保护我。”谢枝书说,“从四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出来,砰、砰、砰,沉稳有力。
谢枝书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个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电影放完了。男人和女人在废墟中找到了彼此,拥抱,接吻,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情歌,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唱的是“我会永远爱你”。
没有人关电视。片尾曲放完了,屏幕变成了一片蓝色,蓝光在客厅里弥漫,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幽蓝的光里。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明天,你想做什么?”
谢枝书想了想。“腌咸菜。”
谢尽之笑了。“又腌?”
“对。”谢枝书说,“每年10月16号都腌一罐。十年后,我们就有十罐咸菜了。”
谢尽之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透过谢枝书的脸颊,传到他的心脏里。
“十年后?”他问。
“对。”谢枝书说,“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一直腌,腌到腌不动为止。”
谢尽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蓝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好。”谢尽之说,“一直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们的灯也亮着,在二十七楼,在万家灯火之中,不大,不亮,不特别。但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蓝色的光里,在安静下来的夜里,在10月16号的前夜。
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着。
但那种“什么都没有做”,比任何事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