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咸菜在蜂蜜罐里待了整整一周,终于被吃完了。最后一筷子是谢枝书夹走的,他把那片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谢尽之问。
“没了。”谢枝书看着空罐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噩耗。
谢尽之看了看那个空罐子,又看了看谢枝书那张写满了“我还想吃”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再腌一罐?”他问。
“再腌一罐。”谢枝书点头。
于是他们又去了一趟超市。这一次谢枝书的脚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坐轮椅,不需要被人抱着走,他自己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像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
谢尽之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购物清单,一项一项地往车里放东西。白菜、盐、糖、醋、酱油、蜂蜜罐——上次那个牌子的蜂蜜卖完了,只剩下另一种,罐子的形状不一样,更圆更胖,像一个矮墩墩的小胖子。
谢枝书拿起那个胖罐子看了半天,表情复杂。
“这个不好看。”他说。
“好用就行。”谢尽之说。
“腌咸菜不只是为了吃,还为了看。”
谢尽之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住了笑:“那要不要再去别的超市找找?”
谢枝书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胖就胖吧。胖罐子胖摔,不容易碎。”
谢尽之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在超市的货架之间回荡,和轻音乐、促销广播、远处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谢枝书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胖罐子也没那么难看了。
他们买完东西,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排队。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在低头看手机,女生在往传送带上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回头跟男生说句话,男生“嗯”一声,头都不抬。女生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继续放东西。
谢枝书看着那对情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哥。”他低声说。
“嗯。”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谢尽之正在往传送带上搬东西,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他把一袋白菜放上传送带,直起身,看了谢枝书一眼。
“你想算什么关系?”他反问。
谢枝书想了想。
“男朋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尽之能听到。
谢尽之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往传送带上搬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这件事快点翻过去。但谢枝书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上扬弧度。
“好。”他说。
又是“好”。谢枝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从超市出来,他们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了车。谢尽之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枝书。”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男朋友。”
“嗯。”
“是认真的吗?”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的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决定。
“是认真的。”谢枝书说。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这一次的“好”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好”是妥协、是接受、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一次的“好”是承诺、是决心、是“我也一样”。
谢枝书听出了那个区别,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谢尽之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松开了方向盘,翻过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中控台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谢尽之轻轻地说了一句:“回家。”
“回家。”谢枝书应了一声。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城市的黄昏在车窗外铺展开来,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高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整座城市都在发光。
谢枝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不一样了。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建筑,同样的人流,但一切都好像比之前更亮了、更暖了、更温柔了。
他知道不是城市变了。
是他自己变了。
回到家,他们开始腌第二罐咸菜。
谢尽之已经比上一次熟练了很多。切白菜的时候大小均匀了许多,撒盐的时候手不抖了,揉搓的时候力道也掌握得恰到好处。他把揉好的白菜一层一层地码进那个胖罐子里,压紧,盖上盖子,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好了。”他说,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谢枝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那一脸“我很厉害吧”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进步很大。”他说。
“那当然。”谢尽之洗了手,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可是你教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还没落,谢尽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你好,周总。”他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职场模式,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谢尽之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谢枝书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同时给了好消息和坏消息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怎么了?”谢枝书问。
“周衍。”谢尽之说,“他加价了。”
“加了多少?”
谢尽之说了一个数字。谢枝书不懂商业,但他从谢尽之的表情里看出,那个数字比之前高了很多。
“他为什么突然加价?”谢枝书问。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知道有人也在出价。”
“那个投资人?”
“对。”谢尽之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他想抢在那个投资人之前把尽兴买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尽之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厨房里的灯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把那些乱糟糟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像一只正在思考人生的猫。
谢枝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把双手撑在料理台上。
“哥。”他说。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你说你想再撑一撑。撑到最后一刻。”
谢尽之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枝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记得。”他说。
“那现在是最后一刻了吗?”
谢尽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
“那就继续撑。”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而是更坚硬的、更执拗的、近乎顽固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十年,棱角还在。
“好。”他说,“继续撑。”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总,你的价格我不接受。”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一面敲不碎的鼓,“尽兴不卖给你。永远不卖。”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料理台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然后再吸进全新的、干净的、带着希望的气。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帅。”他说。
谢尽之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打电话的样子,很帅。”
谢尽之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料理台上那袋没拆封的糖,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你少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说真的。”谢枝书凑过去,歪着头看他的脸,“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你有。从耳朵红到脖子,像一只煮熟的虾。”
谢尽之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两只手捧住谢枝书的脸,用力地揉了两下。
“你再说。”他说,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谢枝书被他揉得脸都变形了,嘴巴嘟起来,说话含混不清:“你就会欺负我。”
“谁欺负谁?”谢尽之松开手,看着他被揉红的脸颊,忽然笑出了声,“你看看你,像个包子。”
“你才是包子。”谢枝书揉了揉自己的脸,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任何杀伤力,因为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面,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厨房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那天晚上,谢尽之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不是周衍,不是投资人,是一个他从没想过会再联系的人。
谢枝书在客厅看电视,听到谢尽之在阳台上接电话的语气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奇怪的、近乎恍惚的沉默。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谢枝书忍不住走到阳台门口去看他。
谢尽之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看着远方,但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
“好。”他说,“谢谢。”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哥?”谢枝书叫了一声。
谢尽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复杂的、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的光。
“枝书。”他说,声音有些发飘。
“怎么了?”
“刚才那个电话,是一个投资机构打来的。”
谢枝书皱眉:“又是想低价收购的?”
“不是。”谢尽之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少年,“他们是来投资的。不是收购,是投资。按照尽兴现在的估值,注入一笔资金,占一定比例的股份。”
谢枝书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就是说,你的公司不用破产了?”
“不仅不用破产。”谢尽之的声音有些发抖,“还可以继续做下去。做得比之前更好。”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
“我就说嘛。”他说,“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就这么完了。”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在谢枝书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谢枝书的脸。
“枝书。”他说,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海边说的那些话。”谢尽之说,“你说公司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不能被人欺负。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你只在乎我在不在你身边。”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些话,让我有勇气拒绝周衍。”他说,“如果那天你没有说那些话,我可能已经低价把公司卖给他了。然后那个投资机构就不会来找我,因为尽兴已经不是我的了。”
谢枝书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谢尽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谢枝书感觉到他的脸颊是凉的,但皮肤很滑,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玉石。他的睫毛蹭着谢枝书的手背,痒痒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的脸好凉。”谢枝书说。
“被风吹的。”谢尽之说。
“那你进来坐,别蹲着了。”
“好。”
谢尽之站起来,在谢枝书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热闹又遥远。
谢枝书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谢枝书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谢尽之也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两个人看着同一盏灯,灯光明亮但不刺眼,暖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哥。”谢枝书说。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公司。有了投资之后,你要做什么?”
谢尽之想了想。
“先把供应链恢复。”他说,“然后重新启动之前搁置的项目。尽兴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死了。”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素描。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那是梦想的光。
谢枝书很少在谢尽之脸上看到这种光。谢尽之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像一个人捧着一件易碎品,不敢用力,不敢大声,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此刻,在说起公司的时候,他脸上的光不一样了。
那是一个创造者的光,一个战士的光,一个还没有被打倒的人的光。
谢枝书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爱上的不只是那个温柔的、脆弱的、会在他面前哭的谢尽之。他爱上的也包括这个有梦想的、有野心的、会为了自己相信的事情战斗到底的谢尽之。
完整的谢尽之。
全部的谢尽之。
“哥。”他说。
“嗯。”
“你会成功的。”
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你这么确定?”他问。
“确定。”谢枝书说,“因为你是谢尽之。你连我都能找回来,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和谢枝书刚才的笑容一模一样——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
“你这话说得,”他说,“好像你是一件很难找的东西。”
“不是吗?”谢枝书歪着头,“你找了七年。”
谢尽之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的温柔。
“对。”他说,“我找了七年。找遍了所有的地方,见过了所有的人,做过了所有的事。但最后,是你自己站在福利院门口等我的。”
谢枝书的眼眶一热。
“我没有等你。”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是没有地方去。”
“你有地方去。”谢尽之说,“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你没有。你站在福利院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校服,头发长了一些,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谢枝书的眼角。
“你在等我。”他说,“一直在等。”
谢枝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滴在谢尽之伸过来的掌心里。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哽咽。
“因为你的眼睛。”谢尽之说,“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十年前在福利院门口,你看着我说‘好’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你终于来了。”
谢枝书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的、发出了声音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他把脸埋进谢尽之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谢尽之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谢枝书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他就那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哭声,感觉到他的眼泪浸透了自己的衣服,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爱,在被爱,在哭泣,在被拥抱。
他们的灯,是其中一盏。
不大,不亮,不特别。
但它是他们的。
谢枝书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然后他停下来,靠在谢尽之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
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
“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的心跳好稳。”
“因为你在。”
谢枝书闭上眼睛,在那个心跳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温暖的睡眠。
他没有看到谢尽之低头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有爱,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有庆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谢尽之低下头,在谢枝书的发顶上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比羽毛还轻,比云朵还软,比月光还淡。
但谢枝书在睡梦中感觉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窗外的城市还在发光。
他们的灯,也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