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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震

表白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气氛比谢枝书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相视一笑的默契,没有十指紧扣的甜蜜,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从今以后王子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圆满结局。


真实的情况是:谢枝书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没有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谢尽之睡过的那半边床单,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坐起来,盯着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看了几秒,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失落,而是困惑。昨晚那些话——那些“是”“我也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是做梦吧?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那谢尽之去哪了?


他下了床,赤脚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厨房没有声音,洗手间的门开着,没有人。他走到客厅,看到谢尽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


又是烟。


谢枝书靠在阳台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过一样,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他在紧张。


不对,不是紧张。紧张是谢枝书见过的——在他发烧的那个晚上,谢尽之紧张到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现在这个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在害怕。


谢枝书走过去,从背后拿走了他手里的烟。谢尽之的手猛地一缩,转过身来,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了慌乱——那个转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慢到谢枝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是如何从一个真实的表情切换到另一个真实的表情。


空洞和慌乱,都是真的。


“早。”谢枝书说,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


“早。”谢尽之的声音沙哑,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像被人用炭笔涂了两道。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谢枝书看着谢尽之,谢尽之看着谢枝书,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暧昧的、介于“什么都变了”和“什么都没变”之间的状态。


什么都变了,因为他们昨晚互相表白了。


什么都没变,因为他们还是他们,站在同一个阳台上,穿着昨天的衣服,面对着同样的阳光和同样的风。


“你几点起来的?”谢枝书问。


“六点。”


现在快八点了。他在阳台上站了快两个小时。


“在想什么?”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昨晚是不是做梦。”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在想。”他说,“所以我掐了自己一下。”


“疼吗?”


“疼。”


“那应该不是梦。”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谢枝书转过头去看楼下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鼓掌。谢尽之转过头去看对面的楼,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像一面巨大的挂毯。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


“你反悔了?”谢枝书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没有。”谢尽之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没有反悔。永远不会反悔。”


谢枝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你一大早站在这里抽什么烟?”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还看着对面的楼,爬山虎的叶子在风中翻动,绿色和深绿色交替出现,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细纹、每一颗痣都清清楚楚。


“你觉得需要怎么办?”谢枝书问。


谢尽之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片很复杂的东西——有温柔,有担忧,有坚定,有犹豫,有想靠近的渴望,有怕伤害的克制。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被调了太多材料的鸡尾酒,颜色浑浊,味道复杂,但基底是烈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什么委屈?”


“被人知道之后的委屈。”谢尽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们在一起,被人知道了,会有人说闲话。会说你是变态,会说我有恋童癖,会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谢枝书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痛苦的表情,忽然觉得心疼得要命。这个人昨晚才终于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今天早上就开始担心这段感情会给对方带来伤害。他考虑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骂、会不会社死、会不会身败名裂——他考虑的是谢枝书。


永远都是谢枝书。


“谢尽之。”谢枝书叫了他的全名。


谢尽之看着他。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谢枝书说,“不在乎。”


“可是——”


“没有可是。”谢枝书打断他,“我这辈子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你在不在我身边。别的都不重要。”


谢尽之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眼泪,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明亮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好。”他说,“我也不在乎。”


谢枝书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甜的,但甜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一种轻微的、让人上瘾的刺痛。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尽之的手。


十指相扣。


和昨晚一样,又不一样。昨晚是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触觉和听觉来确认对方的存在。现在是在阳光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切都清清楚楚。


谢尽之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凉,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你的手好凉。”谢枝书说。


“你的手好热。”谢尽之说。


“那我帮你捂捂。”


“好。”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十指相扣,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和对面楼的爬山虎,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看着影子从长变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因为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做,有些人不需要刻意去证明什么。


在一起,就是在一起。


那天上午,谢尽之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周衍的,是另一个人的。谢枝书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到谢尽之在阳台上接电话的语气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凝重,从凝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像是被人同时给了希望和绝望的表情。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站在沙发前,看着谢枝书。


“怎么了?”谢枝书放下杂志。


“有人想买尽兴。”谢尽之说。


谢枝书皱眉:“周衍不是已经——”


“不是周衍。”谢尽之打断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投资人,以前接触过,但当时没有达成合作。他听说尽兴现在的状况,想低价收购。”


“多低?”


谢尽之说了一个数字。谢枝书不懂商业,但他从谢尽之的表情里看出,那个数字低得离谱。


“你答应了?”他问。


“没有。”谢尽之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接受。”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的青黑像是怎么都消不掉,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像干旱的土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你不想接受。”谢枝书说。


谢尽之的手停了下来。


“对。”他说,“我不想接受。”


“为什么?”


“因为那个价格是对尽兴的侮辱。”谢尽之的声音有些发紧,“十年的心血,就算要卖,也不该是这个价格。”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尽之沉默了很久。


“我想再撑一撑。”他终于说,“撑到最后一刻。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再卖。”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你不劝我?”他问。


“劝你什么?”


“劝我趁早卖掉,及时止损。很多人都这么说。”


谢枝书想了想,然后说:“我不懂商业,不懂什么止损不止损的。我只知道,那是你的公司,你不想卖就不卖。撑不下去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去搬砖养你。”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


“你搬砖养我?”他问。


“对。”谢枝书说,“我搬砖,你腌咸菜。我们开个咸菜厂,名字就叫‘尽兴’,产品就叫‘枝书牌咸菜’。广告语我都想好了——‘枝书牌咸菜,吃过都说好’。”


谢尽之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大,大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产生了回声,像一面鼓被敲响了,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滴在谢枝书伸过来的手背上。


“你怎么又哭了?”谢枝书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无奈又温柔。


“被你气的。”谢尽之说,声音带着鼻音。


“我明明在逗你笑。”


“你逗笑的方式太感人了。”


谢枝书看着他那张哭哭笑笑的、狼狈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脸,忽然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极快地点了一下。


谢尽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变成了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


谢枝书退回去,看着他那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干嘛?”他说,“不让亲?”


谢尽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被你吓的。”


“我亲的是额头,又不是嘴。”


“额头也不行。”谢尽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你亲我一下,我能三天睡不着觉。”


谢枝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谢尽之那张红了的脸——不是耳朵红,是整张脸都红了,从额头到脖子,像被人泼了一盆番茄汁。那双浅色的眼睛不敢看他,躲闪着,飘忽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谢枝书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好欺负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年的、面对公司破产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被他亲了一下额头,就变成了一个脸红到脖子根的、不敢看人的、说话都结巴的少年。


他伸出手,捏住谢尽之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谢尽之。”他说。


“嗯。”谢尽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看着我。”


谢尽之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谢枝书的倒影——穿着谢尽之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挂着一个坏笑的少年。


“你以后要习惯。”谢枝书说,“我会经常亲你。额头、脸颊、鼻子、嘴巴,哪里都亲。你要是每次都这样,你就不用睡觉了。”


谢尽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撩我。”


谢枝书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不是玩弄人心的狡黠,而是一种更单纯的、更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对。”他说,“我就是故意的。”


谢尽之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飞走的、珍贵的东西。


“枝书。”他说,声音终于不那么沙哑了。


“嗯。”


“你说过,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对。”


“那我也是你的人。”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更亮、更真,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


“你在跟我确认所有权?”他问。


“我在跟你确认一件事。”谢尽之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很认真,“从今天起,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公司、房子、车子、存款,所有的一切。如果公司破产了,这些东西就都不值钱了,但没关系,我还有我自己。我把我也给你。”


谢枝书的笑声停住了。


他看着谢尽之那双认真的、近乎虔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握紧了谢尽之的手。


“你早就是我的了。”他说,“从你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


“那天你站在福利院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谢枝书说,“你看着我说‘哥哥来接你回家了’,我说‘好’。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再甩掉我了。”


“你不恨我了?”谢尽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恨过。”谢枝书说,“但恨和爱不矛盾。我可以一边恨你,一边把你当成我的一切。”


谢尽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枝书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谢枝书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是谢尽之的眼泪,一颗一颗,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穿。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谢尽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生命线上、感情线上、智慧线上,把那些纹路都浸湿了、泡软了、模糊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茶几上那罐咸菜还开着盖子,酸咸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和木质香薰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奇怪的、但莫名好闻的气味。


谢枝书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掌心里的谢尽之,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刚被接回来不久,大概十三岁半的时候。有一天放学,下了很大的雨,他没有带伞,站在学校门口等雨停。等了一会儿,看到谢尽之从一辆黑色的车里下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朝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谢枝书问。


“下雨了。”谢尽之说,把伞举到他头顶上。


“你不是在上班吗?”


“请假了。”


谢枝书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问了一个当时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哥,你会一直来接我吗?”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会。”他说,“不管下多大雨,我都会来接你。”


那时候谢枝书没有说“好”。他只是低下头,钻进谢尽之的伞下,和他并肩走进了雨里。


那把伞不大,两个人撑着有些挤,谢尽之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但谢枝书从头到脚都是干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种“干”不是伞的功劳。


是谢尽之把伞偏向了他在的那一边。


就像此刻,谢尽之把所有的脆弱都给了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他的掌心里,把所有的自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而他,接住了。


稳稳地,牢牢地,永远不会松手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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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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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