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之后,谢枝书发了一天一夜的烧。
不是突然烧起来的,是慢慢烧起来的。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水,一开始只是微微温热,然后温度一点一点地攀升,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滚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觉得头有些沉,以为是海风吹多了,没在意。他擦着头发走进客厅,谢尽之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公司虽然快要撑不住了,但该处理的事一样不少。
“头发没吹干。”谢尽之头都没抬,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懒得吹。”谢枝书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谢尽之放下文件,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拿了吹风机出来。他插上电源,拍了拍沙发前面的地毯:“坐过来。”
谢枝书看了他一眼,挪到地毯上坐下,背对着他。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头顶吹下来,谢尽之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梳理一团柔软的丝线。他的指腹偶尔碰到谢枝书的头皮,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谢枝书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热风从头顶吹到发梢,吹得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意识。
“困了就去睡。”谢尽之关掉吹风机,手指还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抽出来。
“嗯。”谢枝书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地毯上,头微微后仰,靠在谢尽之的膝盖上。谢尽之的膝盖很硬,硌得他的后脑勺有点疼,但他不想动。因为谢尽之的手还放在他的头发上,指腹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头皮,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他不忍心打断。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头有点烫。”
“是吗?”谢枝书迷迷糊糊地说,“可能是你手凉。”
谢尽之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猛地抽了回去。
“你在发烧。”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温柔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惊慌。
谢枝书睁开眼睛,看到谢尽之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发白,眼睛里的惊慌像是天要塌下来了一样。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面对公司破产都面不改色的人,被他一个小小的发烧吓成了这样。
“我没事。”他说。
“你脸很红。”谢尽之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两秒,然后弹开,表情更加惊慌了,“很烫。三十九度至少。”
谢枝书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你在担心我?”他问。
谢尽之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跑进了洗手间,翻箱倒柜地找体温计。谢枝书听到抽屉开合的声音、药瓶碰撞的声音、谢尽之自言自语的声音——那个人在慌乱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这件事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体温计找到了,是电子式的。谢尽之把它塞进谢枝书嘴里,然后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体温计上的数字。
三十八度七。
“你躺下。”谢尽之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推到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他又跑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接着又跑进洗手间,拿了条湿毛巾,叠好,敷在谢枝书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沙发前,气喘吁吁地看着谢枝书,表情像一个刚完成了一场大手术的医生,紧张又期待。
“感觉怎么样?”他问。
谢枝书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敷着凉毛巾,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面前站着一个紧张到手足无措的男人。他忽然觉得,如果发烧是这个待遇,他愿意天天发烧。
“饿。”他说。
“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谢尽之转身冲进了厨房。
谢枝书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音乐都好听。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谢尽之摇醒了。
“起来喝粥。”谢尽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枝书睁开眼睛,看到谢尽之端着一碗粥蹲在沙发前,粥还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又是白粥,又是米油,又是小火慢炖的那种稠度。
“你在哪买的?”他故意问。
谢尽之看了他一眼,耳朵微微泛红。
“楼下餐厅。”他说,声音小了很多。
“楼下餐厅的粥能熬出米油?”
“……不能。”
“那这粥是哪来的?”
谢尽之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熬的。”他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谢枝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好喝吗?”谢尽之问。
“一般。”谢枝书说。
谢尽之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像冬天里的暖气片,远看不觉得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它一直在散发着温度。
谢枝书喝完粥,把空碗递给他。
“还要。”
“好。”
谢尽之站起来,转身去厨房盛第二碗。谢枝书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灰色家居裤、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微微驼背的走姿——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这个人,今天在公司被人威胁,被逼到墙角,差点失去十年的心血。回来之后没有抱怨,没有消沉,没有借酒消愁。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安静地给他吹头发,安静地发现他在发烧,安静地冲进厨房熬了一碗粥。
然后蹲在他面前,轻声问他:“好喝吗?”
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公司和谢枝书。公司快要没了,所以他只剩下谢枝书了。
不,不是“只剩下”。
是“还有”。
谢枝书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又是那种木质香。他不知道这种味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所有的纺织品上,也许是谢尽之故意选的,也许是无意的,但不管怎样,这种味道已经和他的生活密不可分了。
就像谢尽之这个人。
第二碗粥端来了。谢枝书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哥。”
“嗯。”
“你也喝一碗。”
谢尽之愣了一下:“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饭。”谢枝书说,“我在公司看到的,你的午饭在桌上放了一下午,一口没动。”
谢尽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谢枝书那双眼睛的时候,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然后端着碗走回来,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两个人,一碗粥在手里,一碗粥在地上。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板上。谁也不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细碎的、温暖的、像小猫喝水一样的声响。
谢枝书喝完第二碗,把碗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哥。”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破产。”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海边说了,公司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他顿了顿,“而且你也说了,你在乎的只有我。”
谢枝书转过头看着他。谢尽之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端着粥碗,正仰头看着他。从谢枝书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他的发旋、他的额头、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还有那双浅色的、映着灯光的眼睛。
“你在用我的话堵我的嘴?”谢枝书问。
“我在用你的话安自己的心。”谢尽之说。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头不那么晕了,身体不那么烫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一样。他知道这不是退烧了,这是另一种东西——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是被人珍视的感觉,是被爱着的感觉。
那种感觉比任何退烧药都有效。
那天晚上,谢尽之在他旁边守了一整夜。
每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每隔半个小时换一次额头上的湿毛巾,每隔十五分钟问一次“感觉怎么样”。谢枝书被他烦得不行,但每次想发脾气的时候,一看到他那双紧张到发红的眼睛,脾气就消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谢枝书的烧退了。
他出了一身汗,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他想起来换衣服,刚坐起来,谢尽之就醒了——他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没有回房间。
“怎么了?”谢尽之的声音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伸过来了,贴在谢枝书的额头上。
“烧退了。”谢枝书说,“我去换衣服。”
谢尽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烫了,才松了一口气。那个松气的动作很大,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气全部吐了出来,肩膀都塌了下去。
“你躺着,我去拿衣服。”他说。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伤的企鹅。谢枝书看着他的背影,想笑,又笑不出来。
谢尽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短裤,放在床边。
“能自己换吗?”他问。
“我又不是残废。”谢枝书说。
谢尽之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谢枝书换好衣服,打开门,看到谢尽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那是他晚上倒的,谢枝书没喝完,他就一直端在手里,端了好几个小时。
“换好了?”谢尽之问。
“嗯。”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那去睡吧。”
谢枝书看着他手里的水杯,忽然说:“哥,你也去睡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谢尽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端着它。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揉了揉眼睛。
“我不困。”他说。
“你眼睛都是红的。”
“那是被你传染的。”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过来。”他说,拉着谢尽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谢尽之被他拉着,有些懵:“干什么?”
“睡觉。”谢枝书把他按到床上,自己也在他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你在这里睡。”
谢尽之僵住了。
他躺在床上,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吓到了的猫。
“放松。”谢枝书说,“我不会吃了你。”
谢尽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身体还是绷得很紧。
谢枝书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谢尽之。他把手搭在谢尽之的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你的心跳好快。”谢枝书说。
“被你吓的。”谢尽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什么都没做。”
“你躺在我旁边就是做了。”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谢尽之感觉到了——因为谢枝书搭在他胸口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哥。”谢枝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黑暗中的沉默像是被拉长了,长到谢枝书以为时间停止了。他听到谢尽之的呼吸声,听到他的心跳声,听到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谢尽之的声音。
“是。”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海深,比山重,比十年的恨与爱加起来都要沉。
谢枝书闭上眼睛。
他终于听到了那个等了十年的答案。
不,不是十年。是从四岁那年,他在照片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下“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的答案。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那个模糊的、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的,从来不是“哥哥回来了”,不是“哥哥来接我了”,不是“哥哥不会再离开我了”。
他在等的,就是这个字。
是。
“我也是。”他说。
谢尽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谢枝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亮得惊人。
“你说什么?”谢尽之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也是。”谢枝书睁开眼睛,对上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我也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别的。你知道是哪种。”
谢尽之的呼吸停了。
不是变慢了,是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嘴唇不再颤动,他的眼睛不再眨动。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雕塑,一尊被雷击中了的、正在从内向外碎裂的雕塑。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捧住谢枝书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下去的地方不是水面,是谢枝书的心脏,而那颗心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太稳定,被这个动作一碰,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尽之的声音低哑,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后悔了,我会——”
“我不会后悔。”谢枝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已经在十年前发生了。剩下的,都不会后悔。”
谢尽之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脖子上,停在那里。谢枝书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四岁那年,在照片上写‘永远在一起’的时候。”
谢枝书的眼眶一热。
“那时候你才二十岁。”他说。
“对。”谢尽之说,“二十岁,爱上了一个四岁的孩子。我知道这很变态,我知道这不应该,我知道这是错的。所以我跑了。我把你扔在福利院门口,因为我以为只要离你够远,只要看不到你,这种感情就会消失。”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它没有消失。”他说,“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藏在每一根烟里,藏在每一次从福利院门口路过的侧目里。七年,我走了七年,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以为我已经正常了。”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然后我回来了,站在福利院门口,看到十三岁的你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蓝色的校服,头发长了一些,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你看着我说‘好’,只说了那一个字,我就知道——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谢枝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枕头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好?”他问,“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补偿?”
“愧疚和补偿也有,”谢尽之说,“但那不是全部。或者说,那些东西只是借口。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你好,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名正言顺地——”
他说不下去了。
谢枝书替他接上了。
“名正言顺地爱我。”他说。
谢尽之的呼吸又停了。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谢枝书听到了——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声,带着鼻音,带着哽咽,带着十年的压抑和一刻的释放,像一扇被锁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门轴发出沙哑的、生锈的、但无比真实的声响。
“对。”他说,“名正言顺地爱你。”
谢枝书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谢尽之的手。他握住它,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就像那天在医院里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成交”,没有条件,没有试探。
这一次是两颗心在黑暗中对上了彼此,然后同时说——原来你在这里。
“哥。”谢枝书说。
“嗯。”
“以后不许再跑了。”
“不跑了。”
“不许再把我扔下了。”
“不会了。”
“不许再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谢尽之沉默了一秒,“这个我尽量。”
谢枝书在他胸口上锤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猫爪子拍了一下。
“不是尽量,是必须。”他说。
谢尽之握住他锤过来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谢枝书感觉到手掌下面那颗心脏在跳,跳得又快又有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被放出来了,拼命地扇动着翅膀。
“好。”谢尽之说,“必须。”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亮,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晕开,浓墨变成淡墨,淡墨变成留白,留白变成了光。
谢枝书在那片光中看到了谢尽之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脸颊上还有泪痕。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谢枝书觉得,这是谢尽之最好看的样子。
不是因为他五官多精致、轮廓多深邃,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伪装了。他把所有的面具都卸了下来,把所有的防线都撤掉了,把所有的盔甲都脱了。他就那样赤裸裸地、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完整地摊在了谢枝书面前。
好的,坏的,温柔的,自私的,高尚的,卑劣的。
全部。
谢枝书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谢尽之。”他叫了全名。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海边的更大,更真,更亮。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白牙,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一幅被阳光照亮的画。
“好。”他说。
“你说‘好’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只说‘好’,显得很敷衍。”
“行。”
“……这也算换?”
“算。”
谢枝书看着他,他也看着谢枝书。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清晨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鸟叫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隔壁邻居起床洗漱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乱七八糟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他们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又掉了下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他们停下来,看着彼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他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谢枝书把脸埋进谢尽之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慌张了。它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平稳,变得深沉,变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钟,余音悠长。
谢尽之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但谢枝书知道,他不是在哄孩子。
他是在哄自己。
哄自己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编织的幻想。谢枝书真的在这里,在他怀里,说喜欢他,说不会后悔,说从今天起他就是他的人了。
这一切,是真的。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道线慢慢地移动着,从床尾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十指相扣。
掌心贴掌心。
像两块碎掉的镜子被重新拼在一起,裂缝还在,但镜子已经完整了。
映出来的,是两个不再躲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