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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涌

谢枝书是在谢尽之的怀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偶像剧里女主角睁开眼发现男主角深情凝视的桥段——谢尽之还在睡,而且睡得很难看。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有些重,一只手搭在谢枝书的腰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枕头底下,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谢枝书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亮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脸。


他老了。


这个词在谢枝书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十五岁的谢尽之,说“老”未免太夸张了。但和十年前相比,他的确变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有一根白发,皮肤不像从前那样紧致,眼底的青黑像是长在了脸上,怎么都消不掉。


十年的重量,全都写在了这张脸上。


谢枝书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的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平等的、近乎本能的心疼——就像看到一只受伤的动物,你什么都不想,只想帮它舔伤口。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垂在谢尽之额前的碎发。


谢尽之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色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一秒——看到谢枝书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放大。这个过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捕捉不到,但谢枝书捕捉到了。


他在谢尽之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惊讶——谢枝书在他床上醒来,这件事本身不值得惊讶,因为他们昨晚就是一起睡的。不是温柔——温柔是谢尽之面对他时的默认表情,不需要特别捕捉。


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更危险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被厚厚的地壳压着,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裂缝出现,就会喷涌而出,烧毁一切。


那种东西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半秒之后,谢尽之的眼睛里只剩下刚睡醒的迷糊和惯常的温柔。


“早。”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早。”谢枝书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意识到一个事实——谢尽之的手还搭在谢枝书的腰上。


谢尽之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背对着谢枝书,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去做早饭。”他说,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谢枝书躺在被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尽之睡过的枕头里。枕头上全是那种木质香的味道,浓烈到像是谢尽之把一整瓶洗衣液都倒上去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再吸,再呼。


像一个瘾君子。


这个念头让他笑出了声。


笑声闷在枕头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声响,像小动物在打呼噜。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翻过身,盯着天花板,把手放在胸口上。


心跳很正常。


不,不正常。太快了。


但和以前那种快不一样。以前那种快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恨、是因为害怕。现在这种快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种“别的什么”他已经不想再否认了。


他爱谢尽之。


这件事在昨晚的黑暗中像一颗炸弹一样在他心里炸开,炸得他血肉模糊,也炸得他前所未有的清醒。现在天亮了,阳光照进来了,那颗炸弹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怕什么呢?


怕被拒绝?谢尽之不会拒绝他。那个人连他假装失忆都配合了三年,怎么可能拒绝他。


怕世俗的眼光?他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怕自己不够好?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但现在他不想做刀了。他想做人。一个普通的、会哭会笑会爱会痛的、不需要伪装的人。


他想了很久,然后坐起来,下了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


谢尽之正在煎鸡蛋。


他穿着昨天的白T恤,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支棱着。围裙系得歪歪扭扭,一边长一边短,锅铲在他手里显得不太听话,鸡蛋翻面的时候破了,蛋黄流了出来,在锅里摊成一片金黄色的不规则图形。


他看着那片破了的鸡蛋,表情认真得像在破解一道数学难题。


谢枝书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哥。”他开口。


谢尽之回过头来,锅铲还举在半空中,一滴油从铲子上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鸡蛋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破了也能吃。”谢枝书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火关小,用铲子把破了的鸡蛋小心地翻了个面,“你看,这样就行了。”


谢尽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用熟练的动作处理那枚破掉的鸡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比我厉害。”


“废话。”谢枝书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递给谢尽之,“你一个连泡面都煮不好的人,能煎出鸡蛋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尽之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枚破破烂烂的鸡蛋,嘴角微微上扬。


“你在夸我?”


“我在安慰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清晨的厨房里回荡,和煎鸡蛋的油滋声、窗外鸟叫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乱七八糟的、但莫名好听的交响乐。


谢枝书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把盘子放下,然后去倒了两杯牛奶。谢尽之跟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好吃吗?”谢枝书问。


“好吃。”谢尽之说。


“真的假的?”


“真的。”谢尽之抬起头看着他,“你做的都好吃。”


谢枝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喝牛奶,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谢尽之也低下头,继续吃鸡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谢枝书收拾碗筷的时候,谢尽之忽然说了一句:


“枝书。”


“嗯。”


“我今天要去见周衍。”


谢枝书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来。


“在哪?”


“他约我在公司见面。”


“谈什么?”


“股份转让的事。”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没有在问你。”谢枝书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尽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谢枝书那双眼睛的时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好。”他说。


上午十点,他们到了公司。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公司里还有几个人在办公,这次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工位上没有人,电脑都关着,只有茶水间的咖啡机还在运转,发出孤独的咕嘟声。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败,不是荒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暧昧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还没有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跳了。


谢尽之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步伐和往常一样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但谢枝书注意到,他每经过一个空工位,眼神就会在那个工位上停留零点几秒。


那些工位上曾经坐着人。那些人在尽兴最辉煌的时候加入,在最艰难的时候离开。谢尽之不怪他们,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有义务陪你走到最后。


但说不失落,是假的。


会议室的门开着。


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但眼神精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丝笑意在看到谢枝书的瞬间僵了一下。


“这位是?”周衍放下咖啡杯,目光在谢枝书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谢尽之。


“我弟弟。”谢尽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那丝笑意重新回到了嘴角。他站起来,朝谢枝书伸出手:“你好,周衍。你哥哥的合伙人。”


谢枝书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前合伙人。”他说。


周衍的笑容僵住了。


谢尽之看了谢枝书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微乎其微的笑意。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他说,“你开的价格,我不同意。”


周衍收回被谢枝书拒绝的手,插进裤兜里,重新坐下来。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


“谢总,”他说,“你应该清楚,现在的尽兴值多少钱。我开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公道?”谢尽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你让供应商同时断供,让银行提前收贷,让投资人撤回投资。把公司搞垮,然后低价收购。这叫公道?”


周衍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谢尽之说,“但我不需要证据。我不卖。”


周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声和谢尽之昨天在阳台上发出的冷笑一模一样——不是笑,是更锋利的东西,像刀锋划过玻璃。


“谢尽之,”他叫了全名,不再叫“谢总”,“你以为你不卖,公司就能撑下去?供应商已经停了,银行的钱下个月就要还,投资人全都撤了。你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付房租?拿什么还贷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进空气里。


“你辛辛苦苦做了十年的公司,下个月就要倒闭了。到时候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到,你懂不懂?”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谢尽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枝书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开口了。


“周衍。”


周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是谁?”谢枝书问。


周衍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是谁。”谢枝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尽兴的联合创始人,你在这家公司里付出了十年的心血。现在你要亲手毁掉它,就为了低价买下谢尽之的股份?”


周衍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毁掉的不只是谢尽之的公司,”谢枝书继续说,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毁掉的是你自己十年的心血。你觉得值得吗?”


周衍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面镜子碎了,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后悔?是不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谢枝书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谢尽之。


谢尽之还坐在椅子上,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握着膝盖的手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不再泛白,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他攥紧的心脏慢慢地、温柔地掰开了。


周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没有再看谢枝书一眼。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对谢尽之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不卖,那就等着公司破产吧。”


他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没有关,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张白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尽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哥。”谢枝书叫了一声。


谢尽之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困惑的神情。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他问。


谢枝书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我在乎的只有你。”他说,“公司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不能被人欺负。”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没有被人欺负。”他说。


“你有。”谢枝书说,“你在被人欺负的时候,甚至不觉得自己在被欺负。这才是最让我生气的。”


谢尽之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在生我的气?”他问。


“对。”谢枝书说,“我在生你的气。气你不懂得保护自己,气你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气你在被人欺负的时候还想着‘我能处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了。”他说,“有我。”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谢枝书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谢枝书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但这一次,谢枝书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也许两者都有。


“枝书。”他的声音闷在谢枝书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谢枝书想了想,然后说:“大概是从我开始在乎你的时候。”


谢尽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会议室外面,风还在吹。桌上的白纸被吹到了地上,一张一张,散落一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白纸上,把它们照得通透明亮,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抱着另一个,一个被另一个抱着。


分不清是谁在抱谁,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分不清是谁需要谁更多一些。


也许都不需要分清。


也许“在一起”本身就是答案。


从公司回来的路上,谢尽之把车开到了海边。


不是计划中的,是开着开着,忽然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通往海边的路。谢枝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旷野,从旷野变成一望无际的蓝。


海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清澈的、明亮的、让人心情愉悦的蓝,而是一种沉郁的、厚重的、近乎铅灰色的蓝。天空也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海风很大,吹得路边的草东倒西歪,也吹得谢尽之的头发乱七八糟。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下了车。


谢枝书跟着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路边,面朝大海,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混合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谢尽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去摸打火机。打火机在口袋里摸了好几次都没摸到,他有些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谢枝书从他手里拿过那根被捏皱的烟,捋了捋,重新叼在嘴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也许是早上从谢尽之抽屉里顺手拿的。


他打着火,把烟点着了。


青白色的烟雾从烟头升起,被海风吹散,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转瞬即逝的帘幕。


谢枝书吸了一口,然后递给谢尽之。


谢尽之看着那根被他吸过的烟,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一根烟,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谢尽之问。


“福利院的时候。”谢枝书说,“有一个大孩子教的。他说抽烟可以让人不饿。”


谢尽之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递还给谢枝书。谢枝书接过来,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后来我发现,”他说,“抽烟不能让人不饿。但能让人不想那么多。”


“想什么?”


谢枝书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海和天在那里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想你。”他说。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到谢尽之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衬衫的领子翻了起来,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谢尽之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枝书。”他说。


“嗯。”


“如果公司真的破产了,你后悔吗?”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在十年前发生了。”


谢尽之的手停在他耳边,一动不动。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谢枝书说,“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恨你,但现在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你。”


“那你恨的是什么?”


谢枝书想了想。


“我恨的是那个六岁的自己。”他说,“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数数,数到一千也不敢离开。”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


“你不是弱小。”他说,“你是勇敢。你数到了一千,你没有放弃。你在福利院待了七年,你没有放弃。你回来之后,写了十年的日记,你也没有放弃。”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他说,“是我放弃了你。”


谢枝书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谢尽之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泪,还没有滑下来,就被他擦掉了。


“你也没有放弃我。”他说,“你在车里坐了七天,你回来了,你把我接回去了。你没有放弃。”


谢尽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是很多滴。它们从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衬衫上,滴在地上,滴在谢枝书的手背上。


谢枝书没有擦。他让那些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像小小的、滚烫的雨。


“所以,”他说,“扯平了。”


谢尽之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到谢枝书在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十年的重量,也带着十年的释然。


“扯平了?”谢尽之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


“嗯。”谢枝书说,“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笔勾销。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欠彼此什么了。”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是什么关系?”


谢枝书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什么关系,你都得对我好。”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擦,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眼泪不再是咸的了。


它们是甜的。


海风还在吹,天空还是灰色的,大海还是铅蓝色的,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谢枝书转过身,面朝大海,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咸腥的、冰凉的、带着自由的味道。


“谢尽之。”他叫了全名。


“嗯。”


“你说过,你谁都不信了。”


谢尽之没有说话。


“那从今天开始,”谢枝书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灰蓝色的海和灰白色的天,也映着谢尽之泪流满面的脸,“你信我就够了。”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一辈子。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浪花的声音和远方的气息。它吹过两个人的身体,吹过十年的恩怨,吹过所有的恨与爱,然后继续往前吹,吹向更远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它会把那些东西吹到哪里去。


但也许,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们站在这里。


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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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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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