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在蜂蜜罐里待了三天。
谢枝书每天都会打开罐子看一眼,用筷子夹出一小块尝味道。第一天太咸,第二天咸中带酸,第三天酸咸适中,还多了一股发酵后的鲜味。
“好了。”第三天傍晚,他把罐子端到餐桌上,像展示一件珍宝一样摆在谢尽之面前,“尝尝。”
谢尽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怎么样?”谢枝书问。
“好吃。”谢尽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真诚,“真的好吃。”
谢枝书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小小的得意,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把试卷拿给家长看。他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有点咸。”他说。
“不咸,刚好。”
“你口味重。”
“你口味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时刻。没有恨,没有愧疚,没有过去十年的阴影,只有一罐咸菜和两个人。
谢枝书忽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在这里。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第二天早上,谢尽之接到了一个电话。
谢枝书正在厨房煎鸡蛋,听到客厅里传来谢尽之的声音,语气和之前那些电话都不一样。不是疲惫,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到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会疼。
他关掉火,端着煎好的鸡蛋走出厨房。
谢尽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说过了,不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公司是我的,怎么处理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让谢枝书的后背一凉——他从来没有听过谢尽之用这种语气笑。那不是笑,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像刀锋划过玻璃。
“周衍,你当初找我合作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谢尽之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现在是威胁我?”
又是周衍。
谢枝书记住了这个名字。上次那封邮件的发件人,这次电话那头的人,同一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从谢尽之的反应来看,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谢尽之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谢枝书走过去,把盘子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
“鸡蛋煎好了。”他说。
谢尽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看到谢枝书的瞬间又变了——从冰冷变成了柔和,从锋利变成了柔软。那个转换一如既往地快,快到像是本能。
但这一次,谢枝书在那层柔和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周衍是谁?”谢枝书问。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措辞。
“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他终于开口了,“十年前和我一起创立的尽兴。”
“他为什么要威胁你?”
“因为他想买下我的股份。”谢尽之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的鸡蛋,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像融化的太阳,“但价格压得太低,我不接受。他就开始从别的方面施压——供应商、银行、投资人,他想让我撑不下去,然后低价接盘。”
谢枝书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封邮件里说的资金链断裂,是真的吗?”
“是真的。”谢尽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不是因为公司经营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他在背后做了手脚。”
谢枝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做了什么?”
“断供、抽贷、挖墙脚。”谢尽之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供应商那边,他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们同时停止供货。银行那边,他用了一些关系,让银行提前收贷。投资人那边,他放了一些消息,说尽兴要倒闭了,让他们撤回投资。”
“这些事,你没有证据?”
“有证据也不会现在拿出来。”谢尽之说,“他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十年,人脉比我广,资源比我多。就算我拿出证据,也不一定能赢。”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选他做合伙人?”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他说,“我以为他是唯一相信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谢枝书看着谢尽之低垂的眉眼,忽然理解了他当初的选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从国外回来,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念头和一身孤勇。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我相信你”,你很难不把他当成知己。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的“相信”里,藏着的是刀。
“现在呢?”谢枝书问,“你还相信他吗?”
谢尽之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谢枝书的倒影。
“我谁都不信了。”他说。
谢枝书知道这句话不是针对他的。谢尽之说“谁都不信”的时候,看的是他,但说的不是他。谢尽之相信他,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如果谢尽之不信他,就不会在明知他没失忆的情况下配合他演三年的戏,不会在凌晨的雨夜害怕失去他,不会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卸下所有的伪装。
谢尽之不信的,是这个世界。
是被背叛过的、被伤害过的、被辜负过的世界。
“哥。”谢枝书说。
“嗯。”
“你信我就够了。”
谢尽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重新长了出来。那个画面谢枝书见过很多次——在他十三岁那年说“好”的时候,在他假装失忆叫出第一声“哥”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赤脚爬向他、说“我数了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
每一次,谢尽之的眼睛里都会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出来。
碎掉的是他的防备,长出来的是他的真心。
“吃饭吧。”谢尽之说,声音有些哑,“鸡蛋凉了。”
谢枝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已经凉了,溏心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块半透明的胶状物,口感不如热的时候好,但他还是吃得很认真。
因为这颗蛋是谢尽之煎的。
不,不对——这颗蛋是他自己煎的。
他差点忘了。
谢枝书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对面正在默默吃饭的谢尽之,忽然觉得好笑。他们之间的角色总是这样混乱,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照顾谁,谁在保护谁,谁在爱谁。
也许都不需要分清。
也许“在一起”本身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谢枝书失眠了。
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脑子里太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蝴蝶,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周衍、公司、资金链、破产、房子被收走、谢尽之说的“我谁都不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是谢尽之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他不知道这味道是什么时候跑到他枕头上的——也许是谢尽之帮他换枕套的时候沾上的,也许是他们共用一个洗衣机串味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木质香涌进鼻腔,温柔又克制,像谢尽之这个人。
他想起今天早上,谢尽之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很紧,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一刻的谢尽之,和他认识的谢尽之完全不同。
他认识的谢尽之是温柔的、脆弱的、会在他面前哭的。
但今天早上那个谢尽之,是一个在商场上厮杀十年的战士。他的温柔只对谢枝书开放,他的脆弱只对谢枝书展示,他的眼泪只对谢枝书流淌。
对世界,他是一堵墙。
对谢枝书,他是一扇门。
这个认知让谢枝书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想飞出去。
他不知道这只鸟想飞去哪里。
但他隐约觉得,那只鸟想去的地方,和谢尽之有关。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谢枝书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但越是不让想,脑子里就越是转个不停。那些念头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大脑里爬来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本日记本。
车祸之后,他的日记本去哪里了?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的伤已经完全不疼了,新生的皮肤变得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颜色,只有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细微的差别。
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电脑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蓝光。
谢尽之刚才还在这里工作。
谢枝书没有动那些文件。他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找。书架上的书很多,大部分是商业类的,也有一些文学和哲学类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和高度分类,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日记本不在书架上。
他又翻了抽屉,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翻遍了,还是没有。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带锁的柜子上。那个柜子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有打开过,因为钥匙在谢尽之手里。
日记本会在里面吗?
他走到柜子前,蹲下来,试着拉了拉把手。柜子锁着,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走廊尽头,谢尽之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还醒着。
谢枝书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谢尽之正靠在床头看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那是他看书时才戴的,平时不戴。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谢枝书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恢复了平静。
“睡不着?”他问。
“嗯。”
谢枝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谢尽之的身体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和上次一模一样。
“想聊聊?”谢尽之放下书,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谢枝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日记本呢?”
谢尽之的手顿了一下。
“你车祸之后,我收起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谢枝书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说谎或者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
“在哪?”
谢尽之沉默了很久。
“在那个柜子里。”他终于说,“书房角落里那个。”
“钥匙呢?”
谢尽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给谢枝书。
“你想看就看。”他说,“那是你的东西。”
谢枝书接过钥匙,金属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带着谢尽之的体温。他握紧那把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哥。”他没有回头。
“嗯。”
“你看过吗?”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久到谢枝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看过。”
谢枝书的手指蜷了一下。
“看过多少?”他问。
“全部。”谢尽之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谢枝书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本日记本里写过的那些话。“谢尽之去死。”“谢尽之,失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会不会哭?”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痕,谢尽之都看过。
他看过他最深的恨意,也看过他藏在恨意下面的、不敢承认的、连自己都骗过去的东西。
“你看完的时候,”谢枝书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想什么?”
身后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谢枝书以为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然后谢尽之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在想,原来你一直记得。”
不是“原来你这么恨我”,不是“原来我伤你这么深”,不是任何一个关于谢尽之自己的、自怜的、自怨的念头。
而是“原来你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个背影,记得那个数到一百的谎言。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温暖的冰冷的。
“你一直记得,”谢尽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颤抖,“所以你一直没有忘记我。”
谢枝书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没有擦,只是让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他握紧手里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微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你不生气吗?”他问,声音哽咽,“我写了那么多让你去死的话。”
“生气?”谢尽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荒诞的困惑,“枝书,我没有资格生气。那些话都是我应该受的。”
“可你看了不难受吗?”
身后又沉默了。
然后谢枝书听到了床垫的声响,听到了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听到了谢尽之走近的声音。他没有转身,但他能感觉到谢尽之就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难受。”谢尽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比起你受过的苦,这点难受算什么。”
谢枝书终于转过身来。
谢尽之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戴眼镜,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泪,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近乎蛮横的温柔。
“日记本还给你。”他说,“你想怎么处理都行。烧了,撕了,扔了,都随你。”
谢枝书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微微皱眉。
“不烧。”他说。
“那你想怎么办?”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钥匙是银色的,很小,很轻,却好像握着一整个世界。
“留着。”他说,“提醒我自己,我恨过你。”
谢尽之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谢枝书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提醒我自己,”他说,“我现在不恨了。”
谢尽之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谢枝书的肩窝,而是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像一堵墙,一扇门,一个避风港。
谢枝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砰、砰、砰。
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唯一的节奏。
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听着那个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就那样靠在谢尽之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木质香的味道,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在谢尽之的床上,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失眠,没有翻来覆去。
他睡得比过去十年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稳。
因为他终于知道,那个日记本里最后一页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会不会哭?”——答案是会的。
不是因为他恨他,而是因为他爱他。
这个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但现在,在谢尽之的怀里,在他沉稳的心跳声中,在所有伪装和防备都卸下的深夜里,他终于可以对自己承认了。
他爱谢尽之。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不是被照顾者对照顾者的依赖,不是恨的反面、痛的补偿、伤的代偿。
就是爱。
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最不讲道理的那种爱。
就像四岁的他在那张照片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下“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全心全意地想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十年过去,恨过,痛过,伤过,演过,骗过。
但那个“想要待在一起”的念头,从来没有变过。
谢枝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谢尽之沉睡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轮廓深邃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谢枝书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日记本里那些文字构成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谢尽之。
活着的、温热的、就在他面前的谢尽之。
谢枝书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脏还在跳,跳得又快又重,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闭上眼睛,在那个心跳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雨,没有福利院,没有数到一百的谎言。
梦里只有一罐咸菜,一碗白粥,一个蜂蜜罐,和一个人在厨房里笨拙地揉搓白菜的背影。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说:
“吃饭了。”
谢枝书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