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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家

出院手续是谢尽之一个人办的。


谢枝书坐在轮椅上——护士坚持要他坐,说脚底的伤口不能承重,否则愈合后会留疤——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跑过,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慢慢挪着步子,身后跟着一个不停唠叨的老太太。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坐在长椅上打点滴,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钻出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每个人都在忙着生,忙着死,忙着在生与死之间的缝隙里活着。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脚,两只脚被包得像两个白色的粽子,滑稽又可怜。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还好,能动能感觉到痛,说明神经没断,骨头没碎,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走吧。”


谢尽之推着一个行李箱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换了便装,黑色毛衣配深灰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又瘦又长。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谢枝书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


“我自己能推。”谢枝书说。


“我知道。”谢尽之说,手没有松开。


轮椅被推着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雨后初晴,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牛仔裤。地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谢尽之绕过了每一处水洼,轮椅走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SUV,洗得很干净,车身还挂着水珠,应该是昨晚淋了一夜的雨。谢尽之打开后车门,弯腰把谢枝书从轮椅上抱起来,塞进后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谢枝书被他塞进车里的瞬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回去开的车?”他问,“你不是昨晚直接来的医院吗?”


谢尽之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才开口:“让代驾把我的车开过来的。”


“你昨晚疼成那样还能找代驾?”


“是急诊的护士帮我找的。”谢尽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在医院睡的这几个小时,我做了很多事。”


谢枝书没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医院大楼,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墓碑。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排副驾驶座椅背上——那里挂着一个香薰挂件,小小的木质圆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和谢尽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谢枝书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车里太暖和了,眼皮越来越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谢尽之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后颈线条,毛衣领口的标签翻了出来,露出一小块白色的洗标。


他想提醒他把标签塞回去,但意识已经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无声无息。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很小,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坐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门口。


他在等谢尽之回来。


那时候谢尽之还在上大学,每天放学后会去学校门口接他,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回家。回家的路很长,要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谢尽之会在路上给他买一串糖葫芦,然后帮他拿着,因为他自己拿会把糖蹭到衣服上。


但那天谢尽之没有来。


幼儿园的老师给他妈妈打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老师又给他爸爸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老师翻了他的紧急联系人名单,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谢尽之,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


电话打通了,但那边说:“我在外地,今晚赶不回来。麻烦您帮我照顾一下,我明天一早来接他。”


老师挂掉电话,蹲下来看着小小的谢枝书,表情很为难:“枝书,你哥哥说今晚回不来,你——”


“他会回来的。”谢枝书打断她,“他说会回来就会回来。”


那天他在幼儿园等到了晚上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老师陪着他等,困得不行了,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谢枝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十二点的时候,幼儿园的门被推开了。


谢尽之站在门口,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带歪到了一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熬夜熬的。


他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一把把谢枝书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枝书,哥哥来晚了。”


谢枝书被他抱得很紧,紧到有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谢尽之的肩窝里,闻到汗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很陌生,又很安心。


“你说你会回来的。”谢枝书说。


“我会。”谢尽之说,“以后不管多远,你说一声,我就回来。”


“那如果我数到一百呢?”


“不用数到一百。”谢尽之松开他,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谢枝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数到一就行了。你说一声‘哥’,我就回来。”


梦到这里就断了。


谢枝书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他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一件大衣,是谢尽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有他的体温和气味,木质香混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横亘在他身上。


他坐起来,透过车窗往外看。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和白惨惨的光。谢尽之不在驾驶座上,车门开着,他站在车外面,背靠着墙壁,手里夹着一根烟。


谢枝书很少见他抽烟。


谢尽之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无法把他和烟、酒这些凌乱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但谢枝书知道他会抽,只是不在他面前抽。偶尔谢枝书会在他外套口袋里闻到烟味,或者在垃圾桶里看到烟头的痕迹,但谢尽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点过一根。


现在他靠在车库的墙上,微微仰着头,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人。


谢枝书推开车门。


金属门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谢尽之几乎是本能地把烟头掐灭了,攥在手心里,然后才转过头来。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枝书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烟头还在他掌心里,不知道有没有烫到皮肤。


“烫不烫?”他问。


谢尽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不烫。”他说。


谢枝书没有追问。他从车里挪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绷带触到粗糙的地面,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扶着车门站起来,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伤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谢尽之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谢枝书说。


“不放。”


“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


“谢尽之!”


谢尽之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枝书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安静的、固执的、近乎蛮横的温柔。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他说,“在你脚好之前,你休想自己走一步路。”


谢枝书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被谢尽之抱着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有点舒服。谢尽之的胸膛很宽,心跳很稳,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暖融融的,像一个会移动的暖炉。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车库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谢尽之抱着他走进电梯,按了27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瘦的男人抱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少年赤着脚,脚上缠满绷带,少年的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姿势亲密得不像兄弟。


谢枝书盯着镜面里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电梯到了27楼。


谢尽之抱着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在门口停下来。他把谢枝书往上颠了颠,用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去掏钥匙。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他掏了好几次都没掏出来,不是掏不出来,而是因为单手操作不方便。


“你放我下来,我给你开门。”谢枝书说。


“不用。”谢尽之的语气固执得像个孩子。


他终于掏出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们家的味道,木质香薰、咖啡豆、旧书页,混合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只有这个房子才有的气味密码。


谢尽之抱着他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把他放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谢枝书陷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棉花糖包裹了一样,舒服得想叹气。他靠在靠垫上,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米白色的地毯上还留着咖啡渍的痕迹,深褐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落地窗上还挂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痕,一道道白色的印记,像泪痕。


一切都还在。


谢尽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也看到了地毯上的咖啡渍。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地毯该洗了。”


“那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弄的。”谢枝书说,“昨晚你打电话之前,我在喝咖啡,听到你说不回来了,杯子掉了。”


谢尽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才赤脚跑出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因为你听到我说不回来了?”


谢枝书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谢尽之都会把这件事算在自己头上。他会觉得是他害谢枝书赤脚跑出去的,是他害谢枝书脚受伤的,是他害谢枝书淋了一夜的雨。谢尽之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用一辈子的愧疚来惩罚自己。


“不是因为你。”谢枝书说,“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要跑的,是我自己脱的鞋。跟你没关系。”


谢尽之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不会信。”他说。


“我知道。”谢枝书说,“但我还是要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谢尽之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盒牛奶和半袋面包。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最后关上了冰箱门。


“我去超市。”他说。


“你刚做完手术。”谢枝书提醒他。


“阑尾炎,小手术。”谢尽之又用了这句台词,这次加了一句,“已经好了。”


“昨天才做的手术,今天就好了?”


“我恢复得快。”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和日期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尽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冷。


“嗯?”


“今天几号?”


谢尽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10月17号。”谢枝书替他回答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昨晚是10月16号晚上做的手术。10月16号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谢尽之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没有转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击中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立着,内里已经碳化了。


“10月16号,”谢枝书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精准,“十年前的那天,你把我扔在了福利院门口。”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欢快的女声在推销一款洗衣液,说它能去除99.9%的细菌。欢快的声音和沉重的沉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荒诞的对比。


谢尽之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被他压在了那张冷淡的面具下面。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像碎裂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随时都会碎成一地。


“我知道。”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每年都知道。”


谢枝书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你选择这一天做手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谢尽之说,“但也没有刻意避开。因为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10月16号。我把你扔下的那天,从来没有过去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但谢枝书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绝望。一个在悔恨中浸泡了十年的人,早就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了,因为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灰暗,一样的沉重,一样的充满了“如果当初”。


谢枝书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蜷成一团什么都不想再想的疲惫。十年的恨,三年的演,一个晚上的狂奔和坦白,到现在,他终于觉得够了。


不是恨够了,是累了。


“谢尽之。”他说。


“嗯。”


“你过来。”


谢尽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他蹲在谢枝书面前,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齐了。谢枝书能看到他眼下的乌青,能看到他嘴唇上的干皮,能看到他鬓角处一根还没来得及拔掉的白发。


谢枝书伸出手,放在谢尽之的头顶上。


谢尽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谢枝书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从额前梳到脑后,一遍,两遍,三遍。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又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听我说。”谢枝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从今天起,10月16号不是你把谢枝书扔掉的日子了。”


谢尽之的眼睛红了。


“那是什么日子?”他问,声音沙哑。


谢枝书想了想。


“是你第二次差点死掉、我跑了大半个城去见你的日子。”他说,“虽然你只是割了个阑尾。”


谢尽之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沿着脸颊,沿着下巴,滴落在谢枝书的手背上。


滚烫的。


谢枝书看着那滴泪在自己的手背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他没有擦掉它,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继续用手指梳理着谢尽之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像在抚平一道十年的伤疤。


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地毯上的咖啡渍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玻璃上的水痕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细碎的虹彩,像无数条小小的彩虹。


电视里的广告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热闹又遥远。


谢尽之把脸埋进了谢枝书的膝盖里。


谢枝书感觉到膝盖上一片湿热,那是谢尽之的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像春天的雨,绵密又持久。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响了。


咚——咚——咚——


十二下。


正午了。


阳光正好,照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蹲在沙发前,姿势别扭又亲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撕碎过的形状。


很久很久之后,谢尽之的声音从谢枝书的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枝书。”


“嗯。”


“谢谢你。”


谢枝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起来。


“谢什么?”他问。


谢尽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谢枝书的膝盖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船只,再也不想出海了。


谢枝书低下头,看着谢尽之的发旋,看着他的后颈,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不客气。”


阳光在客厅里慢慢地移动,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地毯,从地毯移到墙壁,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都泛黄了。照片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两个人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身的碎金。孩子在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青年也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温柔又明亮。


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哥哥和枝书。永远在一起。”


那是在一切发生之前。


那是在雨夜之前,在福利院之前,在恨意和谎言之前。


那是谢枝书四岁时写的,用他不灵活的小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忘了自己曾经写过这句话。


但照片替他记得。


阳光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永远在一起”五个字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预言。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没有一丝云彩。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掀动了茶几上的一张纸。那是一张出院小结,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各种医学术语和数字,右下角有谢尽之的签名,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但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那潦草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


“回家。和他。”


谢枝书没有看到这行字。


但也许,他不需要看到。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从谢尽之蹲在他面前、把脸埋进他膝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终于回家了。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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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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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