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雨还没停。
谢枝书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吊瓶架上一袋快要滴完的生理盐水。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市中心医院,1208病房,谢尽之的床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脚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纱布干干净净。而他旁边——
谢尽之坐在床边那把陪护椅上,上半身趴在床沿,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病号服,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被重新固定过,贴了一块新的透明敷料。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很平稳,一起一伏的,像潮汐。
谢枝书没有动。
他就那样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谢尽之的睡脸。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眉骨也高,轮廓深邃但不锋利,睡着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不像醒着时那样冷淡疏离,像一个随时准备转身离开的人。
谢枝书想起谢尽之昨晚说的话:“从第一天就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没失忆。
那这三年算什么?他在演一个失忆的人,谢尽之在演一个相信他失忆的人。两个人都在演戏,演得滴水不漏,演得天衣无缝,演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可笑的是,这场戏里最真实的东西,反而是那些他们谁都没有说出口的。
比如谢尽之每天晚上给他削的那个苹果。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同一个动作,同一种表情,同一种温度。如果只是演戏,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比如谢枝书每天早上给他泡的那杯咖啡。三年,一千多个清晨,同样的水温,同样的奶糖比例,同样放在办公桌的右手边。如果只是演戏,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他们都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太多真实的细节,多到那些细节本身比他们的谎言更有说服力。
谢枝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尽之的头发。
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清淡的木质香。他记得这个味道,谢尽之用的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都是同一种香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对自己施加的秩序。
他说过,他喜欢这种统一的感觉,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掌控之中。
谢枝书那时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人,谈什么掌控。
但现在他看着谢尽之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个冷笑很刺眼。
因为谢尽之失控了。这三年里,他无数次失控。那些深夜的失眠,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那些在他假装做噩梦时冲进他房间的速度,那些在他假装发烧时整夜不睡的守候——全都是失控。
一个真正冷血的人,不会在雨夜里把车停在福利院门口七天。一个真正无情的人,不会在明知对方假装失忆的情况下,还配合着演了三年的戏。
谢尽之的错是真的,他的悔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就像谢枝书的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你醒了?”
谢尽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又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手臂里,但那只没有打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握住了谢枝书的脚踝,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嗯。”谢枝书把手从他的头发上收回来。
谢尽之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压出红印的脸。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眯着眼看了谢枝书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把头靠回了床沿。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谢枝书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应该是早上。”
谢尽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握着谢枝书脚踝的手收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到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量体温、测血压。量到谢枝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谢枝书的脸,表情微妙。
“你是……谢先生的弟弟?”她问。
“嗯。”谢枝书说。
护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转身出去了。
谢枝书注意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和走廊里的另一个护士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朝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匆匆走开了。
“她们在看你。”谢枝书说。
“看的是你。”谢尽之闭着眼睛说,“你昨晚那个样子太吓人了,浑身湿透,满脚是血,从门诊大厅一路爬进来。现在整个护士站都在传,说有个男孩子为了见哥哥,赤脚跑了半个城。”
谢枝书沉默了。
“你以后别这样了。”谢尽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以后别瞒我。”谢枝书说。
谢尽之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浅色的瞳孔对上谢枝书的视线,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妥协什么。
“好。”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附加条件,干脆得像一把刀切下去。
谢枝书反而愣住了。
他以为谢尽之会解释,会说“我不想你担心”或者“这是为你好”之类的话,那些谢尽之最擅长说的、滴水不漏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了一个“好”字,干脆得不像他。
“你……”谢枝书张了张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谢尽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着睡而僵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因为我怕了。”他说,“昨晚你跑过来的那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怕的二十分钟。比十年前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晚上更怕,比我坐在车里看你数数的那七天更怕,比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恐惧加起来都怕。”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可怕的事,更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怕的不是你出事,”他继续说,“我怕的是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就像十年前我不在你身边一样。”
谢枝书的手指蜷了一下。
“所以,”谢尽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笃定的光,“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去哪我去哪,你做什么我都知道。没有秘密,没有隐瞒,没有‘为你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
“成交吗?”
谢枝书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只手曾经推开他,也曾经抱紧他。曾经伤害他,也曾经治愈他。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掌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扣紧。
“成交。”他说。
查房的医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坐在病床上,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脚上缠着绷带,画面诡异又和谐。
医生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病历,说:“谢尽之,阑尾炎术后第二天,恢复良好,明天可以出院。谢枝书,脚底多处玻璃割伤,未伤及肌腱,三天后换药,一周内不要走路。”
他合上病历本,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兄弟?”
“嗯。”谢尽之说。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了。
谢枝书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忽然说:“他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们是兄弟。”
谢尽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们本来就不是。”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谢枝书转过头看他,谢尽之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谢枝书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无关紧要。
“不是兄弟,”谢枝书说,“那是什么?”
谢尽之没有回答。他松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潮湿、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枝书,”他说,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谢枝书靠在床头,看着那个逆光的背影。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在福利院的每一个深夜,在那本日记本的每一页,在这三年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他们是什么?
是兄弟吗?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谢尽之曾经抛弃过他。
是仇人吗?可谢尽之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养了他七年,供他读书,给他做饭,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守着他。
是……别的什么吗?
谢枝书不敢往下想。因为“别的什么”那条路太危险了,危险到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不知道。”他说。
谢尽之转过身来,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那副细框眼镜的反光。
“那就不着急知道。”他说,“慢慢来。”
“慢慢来是多久?”
“一辈子够不够?”
谢枝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可它落下去的地方不是水面,是谢枝书的心脏,而那颗心脏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不太稳定,被这句话一砸,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词都找不到。
谢尽之似乎笑了一下,但光线太暗,谢枝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饿不饿?”谢尽之问,语气自然地切换到了日常频道,好像刚才那句“一辈子够不够”只是谢枝书的错觉。
“还行。”
“我去买早饭。”谢尽之走到衣架边,取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自然地避开了手背上的留置针。
“你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去买早饭?”谢枝书皱眉。
“阑尾炎,小手术。”谢尽之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谢枝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立场——他昨晚也是用“小手术”来搪塞谢尽之的。
谢尽之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枝书。”
“嗯?”
“你昨晚说,你数了三百二十七下。”
谢枝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嗯。”
“那你记不记得,”谢尽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你六岁那年,在福利院门口,数到第几下的时候开始哭的?”
谢枝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他不记得了。那晚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灰,他只记得雨很大,风很冷,谢尽之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他记得自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千,数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嘴唇在机械地开合。
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也许是从一开始就在哭,也许是从数到一百还没看到谢尽之回来的时候才开始哭的。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说。
谢尽之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也不记得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枝书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琢磨着谢尽之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说“我也不记得了”——不记得什么?不记得谢枝书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还是别的什么?
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谢尽之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微妙:“楼下餐厅只有白粥和咸菜,你吃吗?”
“吃。”
“鸡蛋呢?”
“吃。”
“好。”
门又关上了。
谢枝书盯着那扇门,忽然笑了。
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什么你恨我爱、你骗我演的,到最后都敌不过一顿早饭。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诞又温暖,荒诞的是他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恨与爱,居然可以被一碗白粥、一个鸡蛋消解;温暖的是,谢尽之在出门前特意回来问他吃什么,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替他做决定。
以前的谢尽之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谢尽之会说“你身体还没好,只能吃清淡的”,然后端回来一碗白粥,不问他想不想吃,不问他想吃什么,因为他“为你好”,所以不需要问。
但现在的谢尽之会问。
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谢枝书观察了谢尽之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这个变化意味着,谢尽之终于开始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被“为你好”的对象。
这意味着,谢尽之终于开始尊重他了。
这个认知让谢枝书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昨晚被雨淋坏了,屏幕一片漆黑,怎么按都没反应。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他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谢尽之说的“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
他不知道。
但如果这一辈子都要和谢尽之纠缠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下去,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冷笑一声说“谢枝书你清醒一点”。他只是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一样,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存在着。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不是谢尽之,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看到谢枝书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谢枝书?”
“嗯。”
“你的脚需要拍个片子,确认有没有碎玻璃残留。”医生把一张检查单放在床头柜上,“一楼放射科,你现在能走吗?”
谢枝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脚,又看了看医生。
“不能。”
医生沉默了两秒:“我去给你找轮椅。”
他转身要走,谢枝书叫住了他:“等一下。1208的病人,谢尽之,他的阑尾炎手术是谁做的?”
医生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微妙:“谢先生的手术是昨天晚上做的,主刀是普外科的李主任。”
“严重吗?”
“阑尾炎手术算是常规手术——”医生顿了顿,看了谢枝书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是谢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阑尾是化脓性阑尾炎,送来的时候已经快穿孔了。如果晚来一个小时,可能就是另一种结局了。”
谢枝书的脸色白了一瞬。
快穿孔了。晚来一个小时就……
“他昨晚什么时候来的医院?”他问。
“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医生说,“自己开车来的,到急诊的时候人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但死活不肯让人通知家属。手术签字都是自己签的。”
谢枝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晚上十一点。那时候他正在家里等谢尽之回来,以为他只是加班,以为他晚一点就会回来,以为他永远会回来。而谢尽之一个人在急诊室里,疼得直不起腰,却不肯让人通知他。
因为他怕他担心。
因为他怕他“又想起来了”。
“我知道了。”谢枝书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谢枝书坐在床上,双手交握放在被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门又被推开了。
谢尽之端着餐盒走进来,白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眯着眼,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粥洒了。他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才注意到谢枝书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他问。
谢枝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尽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问“告诉你什么”,因为他知道谢枝书在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把粥盒的盖子打开,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所以你更该告诉我。”谢枝书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昨晚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你没有接,如果我永远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谢尽之搅粥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不知道。”谢尽之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可能性。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你一定会来的准备。不是期待,不是希望,是确定。我确定你会来。”
谢枝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看,”谢尽之把粥盒递给他,声音很轻,“你比我更懂什么叫‘确定’。”
谢枝书接过粥盒,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上来,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是那种只有小火慢炖才能熬出来的稠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哪买的粥?”他问。
“楼下餐厅。”
“楼下餐厅的粥是这个样子的?”谢枝书把粥盒转了个方向,对着光看,“楼下餐厅的粥是稀汤寡水的,米是米,水是水,根本熬不出米油。”
谢尽之没有回答。
谢枝书抬起头,盯着他。
“你自己熬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尽之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被人碰了翅膀。
“厨房的阿姨帮我烧了火。”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枝书看着他那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一个昨晚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人,凌晨跑去厨房,弯着腰、忍着疼、守着灶台给他熬了一碗粥。然后回来跟他说“楼下餐厅买的”。
这个人的嘴,真的是全世界最硬的。
谢枝书端起粥盒,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因为如果停下来,他怕自己的眼泪会掉进粥里。
咸的粥加上咸的眼泪,就太咸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粥盒放回床头柜上,抬起头。
谢尽之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好喝吗?”他问。
谢枝书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一般。”
谢尽之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冬日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那下次我改进。”他说。
谢枝书看着他的笑容,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肋骨撞碎。他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
谢枝书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哥,我想回家。”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说:“医生说你的脚——”
“我的脚没事。”谢枝书打断他,“我想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这四个字像一颗糖,落进谢尽之的心底,慢慢地、慢慢地化开,甜得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留置针,针管里的回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好。”他说,“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