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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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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谢枝书恨了谢尽之十年。


恨到刻骨铭心,恨到不惜一切代价,恨到在日记本上一遍一遍地写“我要毁掉他”——然后他真的毁掉了。


在他亲手策划的那场车祸里,谢枝书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谢尽之,不记得那些恨,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而第一个在这张白纸上留下痕迹的人,就是谢尽之。


“你是谁?”谢枝书躺在病床上,看着床边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声音沙哑。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是你的哥哥,”他说,“谢尽之。”


失忆后的谢枝书不知道自己曾经恨过这个人,不知道那本写满“谢尽之去死”的日记本就藏在床板下面,不知道十年前那个雨夜里,正是眼前这个“哥哥”亲手把六岁的他扔在了福利院门口。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看他的时候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而谢尽之,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弟弟。


一个会对他笑、会叫他“哥”、会在雷雨夜钻进他被窝、会在他加班到凌晨时端来热牛奶的弟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怀疑、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弟弟。


谢尽之以为,他可以就这样骗一辈子。


可谢枝书在恢复记忆的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阳台上,把日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叠成一架一架纸飞机,从二十七楼扔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的谢尽之,笑了笑。


“哥,”他说,“这十年来,你睡得好吗?”


谢尽之没有说话。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沾着苹果的汁水。那是他每天晚上都会给谢枝书削的苹果,同一个动作,重复了整整三年。


“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从来没有睡好过。”


谢枝书靠在阳台栏杆上,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唯一的光源——客厅里倾泻而出的暖黄色灯光,以及灯光里那个永远笔挺、永远体面、永远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摇摇欲坠。


“你知道我恢复记忆后第一个想起来的是什么吗?”谢枝书问。


谢尽之没有说话。


“是你把我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背影。”谢枝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六岁,雨夜,你让我数到一百,你说数完你就回来。我数到一千,你都没有回来。”


那把水果刀从谢尽之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谢枝书说,“你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我烦人?因为我笨?还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当过弟弟?”


谢尽之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没有办法辩解。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是他亲手把六岁的弟弟从车上抱下来,放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下身替他擦干眼泪,说“枝书乖,数到一百,哥哥就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了。


那个六岁的孩子真的在雨里数到了一百,又数到了两百,三百,五百,一千。数到嗓子哑了,数到哭不出来,数到被福利院的阿姨抱进去,蜷缩在角落的床铺上,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


而谢尽之坐在车里,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雨幕看了整整一夜。


他在车里坐了七天。


每天凌晨三点,他会把车开到福利院门口,熄火,透过铁门的栏杆看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七天之后,他开车去了机场,飞往国外,一去就是七年。


七年后他回来,谢枝书十三岁,已经在福利院待了整整七年,从一个爱哭的小鬼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而谢尽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说的是同一句话:“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十三岁的谢枝书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谢尽之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好。”


谢尽之以为这是原谅。


他不知道,十三岁的谢枝书在那个“好”字里藏了一把刀。那把刀磨了整整十年,在日记本上刻下无数个“谢尽之去死”,在每一个深夜反复温习被抛弃的那一天,在每一次面对谢尽之时微笑、乖巧、懂事,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利刃,只等最致命的一击。


而那把刀,在三年前的车祸里,随着谢枝书的记忆一起碎掉了。


失忆后的谢枝书重新变成了那个会笑着叫“哥哥”的孩子,重新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依赖他、爱他。谢尽之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以为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谢枝书的记忆碎掉的那一刻,那把刀也从碎片中浮现——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拼成了另一个形状。


一个更危险、更致命、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形状。


“哥,”谢枝书从那堆纸飞机中捡起一架,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飞机从他手中滑出,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飘向远方的灯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三年,我根本没有失忆?”


谢尽之的身体猛地僵住。


谢枝书看着他惨白的脸,终于笑了,笑容和这三年来每一个甜美的、乖巧的、全心全意的笑容一模一样。


“骗你的。”他说,“我真的失忆了。”


谢尽之没有动。


“但我恢复记忆已经三个月了。”谢枝书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三个月里,你每天晚上给我削苹果的时候,我都在想——哥哥的手真好看,这双手当年把我扔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谢尽之笑了。


他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终于等来了行刑的那一天。他朝谢枝书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阳台门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久到谢枝书以为它会收回去。


可它没有。它固执地、颤抖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轻轻握住了谢枝书的手腕。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谢枝书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只手曾经把他从车上抱下来,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替他盖好被子。曾经把他推开,也曾经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他床边。


“我知道。”谢枝书说。


他把手从谢尽之手中抽出来,然后翻过手掌,反握住了对方。


十指相扣。


谢尽之愣住了。


“哥,”谢枝书仰起脸,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唯一的光源,他的眼睛里映着谢尽之苍白的脸,“你以为我要报复你,对不对?”


谢尽之没有说话。


“我是要报复你。”谢枝书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这三年来一模一样的、乖巧的、甜美的笑容,“但我的报复,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退进阳台的夜色里。


“我要你活着。”他说,“我要你好好活着,每天都睡不着,每天都想起那个雨夜,每天都害怕失去我。我要你像我一样,用一辈子去消化那种恐惧。”


谢尽之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滴泪。


它滑下来,沿着那张永远体面、永远冷静、永远不可一世的脸,滚落进黑色的衬衫领口,消失不见。


“而你,”谢枝书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擦去他脸上残余的泪痕,“你欠我的,用一辈子来还,不过分吧?”


谢尽之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六岁的谢枝书站在福利院门口,仰着脸问他: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他当时说:“会。”


他撒谎了。


而现在,二十岁的谢枝书站在他面前,说的是同一句话,同一个意思,却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都要笃定、都要让人无处可逃。


“哥,”谢枝书说,“你还会离开我吗?”


谢尽之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会”这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任何意义。“不会”这个字也太轻了,轻到像一句空头支票。他需要用更重的东西来回答这个问题,重到压上自己的一生、一世、一整个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谢枝书拉进怀里,紧紧地、死死地、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谢枝书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因为他在谢尽之的肩膀上感觉到了湿意。不是一滴,是一片。那些被压抑了十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领,滚烫得像要烫穿皮肤。


谢枝书闭上眼睛。


他终于听到了那个等了十年的声音——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原谅或被唾弃的词语。


那是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砰、砰、砰。


像一个囚徒在捶打牢门。


像一个罪人在祈求宽恕。


像一个哥哥,在对他唯一的弟弟说——


“我哪里都不会去。”


第一章:雨夜


雨下了整整一天。


谢枝书站在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想起了一个很古老的词——千疮百孔。


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一段关系,但他觉得用来形容雨夜的玻璃也挺合适。那些水痕像无数条小溪流,从玻璃顶部蜿蜒而下,各自选择各自的路径,有些在半路就干了,有些汇入更大的水流,有些固执地走一条笔直的线,仿佛对这个世界还有所期待。


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喝,只是握着,感受杯壁传来的微凉温度。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感应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三分,而谢尽之还没有回来。


这很反常。


谢尽之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每天十一点之前必定到家,十一点半准时上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他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奢侈就是睡眠,因为他欠了太多的觉。


谢枝书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谢尽之在车里坐了七天,七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后来去了国外,失眠更严重了,有时候三天三夜都睡不着,靠着咖啡和安眠药撑过去。再后来回了国,把谢枝书从福利院接回来,失眠反而好了——不是因为不失眠了,而是因为他开始假装不失眠。


他每天晚上准时关灯上床,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里谢枝书轻微的呼吸声,数到天亮。


谢枝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住进来的第三个月。那天夜里他起来喝水,路过谢尽之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翻来覆去的声音。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一夜没睡。


那时候他十三岁,已经在福利院待了七年,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在心里给每个人记账。


他在那本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谢尽之,失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大概两点左右会起身去一次洗手间,早上五点半左右会听到他开房门的声音。”


那本日记本,他后来写了整整十年。


每一页都是关于谢尽之的。他的习惯,他的表情,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好的坏的都记,甜的苦的都写,像一本实验记录,严谨、细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最后一页,他写的是: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会不会哭?”


他没有写下答案。


因为第二天,他就出了那场车祸。


手机亮了。


谢枝书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谢尽之的名字,来电头像是一张他在厨房切菜的照片——那是谢枝书偷拍的,谢尽之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得一丝不苟,侧脸在油烟机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按了接听,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雨声,很大的雨声,夹杂着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枝书。”


谢尽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不像他。


谢枝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在哪?”


“外面。”谢尽之说,然后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今晚不回来了。”


谢枝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回来。


这三个字像一个开关,按下去的瞬间,谢枝书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一秒。不是害怕,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是六岁那年的雨夜,谢尽之对他说“数到一百”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那种东西。


那是被遗弃的恐惧,埋在骨髓里,就算失忆也挖不干净。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哗哗的雨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在医院。”谢尽之终于说。


谢枝书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


杯子没碎,地毯救了它一命,但咖啡溅了一地,深褐色的液体慢慢渗进米白色的地毯纤维里,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谢枝书没有低头去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杯子掉了,他只是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医院?你怎么了?”


“没事,”谢尽之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怕他担心,刻意调整了语气,“一个小手术,明天就能出院。你别担心,早点睡。”


“你在哪个医院?”


“枝书——”


“我问你在哪个医院。”


谢枝书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谢尽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市中心医院。”


谢枝书挂了电话。


他没有去换衣服,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就出了门。电梯来得太慢,他直接走了楼梯,二十七楼,一步三个台阶,跑到一楼的时候小腿发软,膝盖撞在消防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大雨滂沱。


他冲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伞,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凌晨两点多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他踩在水里,鞋袜湿透,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拦不到出租车。


这个点了,这个天气,没有司机会在路上跑。他站在路边淋了五分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手机屏幕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他打开打车软件,附近没有车,一辆都没有。


他开始跑。


从小区到市中心医院,开车要二十分钟,跑步要多久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跑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雨水打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可他不敢停。


因为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谢尽之会死——一个小手术,不会死。他害怕的是那种感觉,那种被抛下的感觉,那种“谢尽之又不见了”的感觉。十年前的雨夜,六岁的他站在福利院门口,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黑的夜,也是这样的冷。


他数到了一千。


这次他不会数数了。这次他要跑到医院去,亲眼看到谢尽之,亲手摸到他的体温,亲耳听到他的心跳,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没有消失。


跑到第十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他颤抖着手划开接听键,谢尽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在外面?”


“嗯。”


“你在往医院跑?”


谢枝书没说话,因为他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


“谢枝书!”谢尽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愤怒,是恐惧,是比谢枝书此刻感受到的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你给我回去!现在!马上!”


谢枝书直起身,仰头看着天空,雨水打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


“哥,”他说,声音被雨水打得断断续续,“你当年让我数到一百,我数了。这次换你数,你数到一千之前,我一定到。”


他挂了电话,继续跑。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路灯在风雨中摇晃,把地上的积水映成一片碎金。谢枝书的鞋跑掉了,他没有回头捡,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被碎石和玻璃碴划破了,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当他终于看到市中心医院那几个发光的红色大字时,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却一直在抖,使不上力气。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跌了回去,最后他干脆放弃了,跪在地上往前爬,爬过医院门口的台阶,爬进门诊大厅。


凌晨三点的门诊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面打瞌睡。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朝她爬过来,赤着脚,脚上全是血,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好,”那个年轻人抬起头,露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脸,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请问谢尽之在哪个病房?”


护士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跑过去扶他。


“你……你怎么了?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谢枝书摇头,“告诉我他在哪个病房。”


“住院部A区,12楼,1208。但是现在是探视时间之外——”


谢枝书已经走了。


他赤着脚走过医院冰冷的地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色脚印。他找到电梯,按了12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狼狈、湿透、满身是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电梯到了12楼。


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谢尽之。


谢尽之穿着病号服,站在走廊尽头,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手撑着墙壁,正朝电梯这边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像一个几天几夜没睡的人。


他看到谢枝书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谢枝书跑过去。


他跑到谢尽之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他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最后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砰、砰、砰。


还活着。


谢枝书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谢尽之的病号服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哥,”他说,“我数了三百二十七下。没有到一千。”


谢尽之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看着他赤着的、全是伤口的双脚,看着他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忽然伸出手,把他拽进了怀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死死地、像要把谢枝书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谢枝书感觉到了肩膀上那片湿意。


不是雨水。他浑身都是雨水,但那片湿意不一样——那是热的,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


那是谢尽之的眼泪。


一个在他面前从来不掉眼泪的男人,此时此刻,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枝书,”谢尽之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糊不清,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谢枝书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听到你那边有雨声,我就知道你在外面。”谢尽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让人去找你,找了半个小时没找到。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谢枝书感觉到肩膀上那片湿意越来越大,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手机被雨淋坏了。”谢枝书说,“不是不接。”


谢尽之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谢枝书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护士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没有过来打扰。


过了很久,谢尽之终于松开了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鼻尖也是红的。那张平时冷淡到近乎刻薄的脸,此刻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像一个被打碎又拼起来的瓷器,裂纹纵横,随时都会再碎一次。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贴在谢枝书脸上的湿发,露出那双同样红着的眼睛。


“脚怎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枝书的脚,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谢枝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自己脚底板上嵌着几块碎玻璃碴,血还在往外渗,在白色地砖上留下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他刚才跑了那么远都没觉得疼,现在看到了,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痛。


“没事,”他说,“回去贴个创可贴就好了。”


谢尽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得谢枝书看不完。


然后谢尽之撑着墙壁站起来,弯下腰,一手揽住谢枝书的腰,一手扣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哥!”谢枝书吓了一跳,“你手上有针!”


“闭嘴。”谢尽之的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抱着谢枝书走回1208病房,把他放在病床上,然后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看到谢枝书脚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去推了换药车过来。


谢尽之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护士处理伤口。镊子从谢枝书脚底夹出一块又一块碎玻璃,每夹出一块,谢尽之的眉头就紧一分,嘴唇抿得发白。


护士用了十几分钟才把伤口清理干净,消毒、上药、包扎,把两只脚缠得像个木乃伊。临走前她看了谢尽之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谢先生,你的留置针有点回血了,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


谢尽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针管里的确有一小段暗红色的回血,应该是刚才抱谢枝书的时候牵动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没事。”


护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谢枝书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脚,又看了看谢尽之。谢尽之靠在窗边,侧脸对着他,雨水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模糊不清。


“你做了什么手术?”谢枝书问。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阑尾炎。”


“阑尾炎是小手术。”谢枝书说,“你为什么要说不回来了?”


谢尽之没有回答。


“你在怕什么?”谢枝书追问。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有人在天空中倾倒一盆又一盆的水。谢尽之的身影在雨幕背景中显得格外单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我怕你看到我这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怕你担心,怕你……又想起来。”


谢枝书愣了一下。


又想起来。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枝书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盒子。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假装忘记了。那本日记本,那些字迹,那些写满了“谢尽之去死”的纸张,那个雨夜,那个福利院,那声“数到一百”。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假装失忆,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假装刚刚恢复记忆,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假装第一次说出那些话。


可谢尽之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我没失忆?”谢枝书问。


谢尽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近乎认命的了然。


“从第一天就知道。”他说。


谢枝书的呼吸一窒。


“车祸那天,你在医院昏迷了三天。第四天你醒了,护士说你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有没有死。”谢尽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一个失忆的人,不会第一反应就问这个。”


谢枝书没有说话。


“你装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了。”谢尽之继续说,“你看我的眼神不对。真正失忆的人看我是陌生的,是好奇的,是试探的。可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失忆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是什么?”谢枝书问。


谢尽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是恨,”他说,“和爱。”


这两个字同时落在空气里,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巨大的涟漪。谢枝书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不记得我了,但你恨我。”谢尽之的声音微微发颤,“恨到骨头里,恨到失忆都忘不掉。同时你也……爱。爱到同样的程度,刻骨铭心,深入骨髓。”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这就是我最怕的东西,枝书。”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不是怕你恨我,是怕你恨我的同时还在爱我。因为那种感觉,我太懂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谢枝书坐在病床上,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裂痕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像两块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对方的脸,碎得越厉害,映得就越清晰。


“那这三年,”谢枝书的声音有些哑,“你明知道我在装,你还配合我?”


谢尽之抬起头,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愿意叫我哥。”他说,“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恨意地叫我哥。就算是装的,我也想多听几声。”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谢枝书笑了。


他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眼泪掉了下来,笑得肩膀不停地发抖。他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拉谢尽之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谢尽之,”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谢尽之。是混蛋?是骗子?是全世界最差劲的哥哥?还是那个在雨夜里陪了他七天、在福利院门口坐了七天、用一辈子去后悔一个决定的人?


他找不到那个词。


所以他只是握着谢尽之的手,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什么?”


“十年前,福利院门口,你说你会回来。”谢枝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是上扬的,“你骗了我。现在我要你重新回答一次。”


他松开了谢尽之的手,伸出小指。


“你还会离开我吗?”


谢尽之看着那根伸出来的小指,看着上面还沾着雨水和血迹,看着谢枝书那双哭得通红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疼得他想蹲下去蜷成一团。


他没有蹲下去。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谢枝书的小指。


十年前的雨夜,他没有做到的事,他要用一辈子来补上。


“不会。”他说,声音终于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永远不会。”


窗外,雨还在下。


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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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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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