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枝书的脚养了整整一周才好。
这一周里,他被谢尽之禁足了。不是那种粗暴的、命令式的禁足,而是一种温柔的、密不透风的、让人无法反抗的禁足。谢尽之把家里所有的钥匙都收走了,在门口装了一个感应器,只要谢枝书靠近大门三米以内,他的手机就会收到警报。
“你什么时候装的?”谢枝书第一天发现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离大门正好三米零五公分,表情复杂。
“你睡着的时候。”谢尽之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谢枝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脚,又看了看三米外的大门,又看了看谢尽之手里的锅铲。
他退了回去。
不是因为怕那个感应器,而是因为他看到谢尽之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他昨晚确实没睡好,因为他每隔两个小时就会醒来一次,去谢枝书的房间看他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在睡梦中把脚上的绷带蹭掉。
每一次他推门进去,谢枝书都知道。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破。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谢尽之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听着他轻轻地替自己掖好被角,听着他在床边站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走出去,带上门。
那个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但谢枝书的耳朵太灵了,灵到能从那个脚步声里听出谢尽之所有的情绪——担忧、愧疚、小心翼翼、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虔诚的珍重。
就像他捧着的不是一床被子,而是一件薄如蝉翼的、一碰就碎的瓷器。
谢枝书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真的失忆了,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哥哥照顾着的二十岁少年——他会怎么看待谢尽之?
大概会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吧。
温柔、体贴、会做饭、会照顾人、长得好看、事业有成、无不良嗜好。除了偶尔有点控制欲之外,几乎完美。
可他偏偏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谢尽之的好是赎罪,谢尽之的温柔是补偿,谢尽之的控制欲是恐惧——恐惧再次失去他,恐惧再次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恐惧他有一天会想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种恐惧像一根无形的绳子,一端系在谢尽之的心上,一端系在谢枝书的脚踝上。谢尽之以为绳子在自己手里,其实绳子在谢枝书手里。他随时可以扯一下,让谢尽之疼得弯下腰。
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扯那根绳子的时候,他自己的脚踝也会疼。
那根绳子连着的,从来不只是谢尽之一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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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一天,谢枝书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换了十几个台,从新闻到综艺到电视剧到购物频道,没有一个能看进去的。不是节目不好看,是他的注意力始终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牵着走——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指挥是谢尽之,乐团是他一个人。
谢枝书把电视调到音乐频道,古典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舒伯特的小夜曲,温柔又忧伤。他闭上眼睛,让音乐和厨房的声音在耳朵里打架,打了一会儿,厨房的声音赢了。
不是因为音乐不好听,而是因为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嘶——”。
谢枝书猛地睁开眼睛。
“谢尽之?”
“没事。”厨房里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像有事。
谢枝书不信。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厨房走。客厅到厨房的距离不长,但他跳得很慢,因为每跳一步,脚底的伤口就会扯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跳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谢尽之的背影。
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捏着右手的食指,指缝间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案板上扔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血,旁边是半截切到一半的胡萝卜。
“你切到手了。”谢枝书说。
谢尽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但当他看到谢枝书单脚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那个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慌。
“你怎么下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住谢枝书的胳膊,“我不是让你躺着吗?”
“你切到手了。”谢枝书重复了一遍,低头去看他的手。
谢尽之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不停地往外冒,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白色瓷砖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我看看。”谢枝书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不用,小伤——”
“谢尽之。”谢枝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手。”
那个字只有一个,但谢尽之的手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乖乖地伸了过去。他看着谢枝书低下头,认真地翻看他的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觉得这道口子切得值了。
“很深。”谢枝书下了结论,“要缝针。”
“不用——”
“你再说一句‘不用’试试。”谢枝书抬起头,眼神凶巴巴的,但眼眶是红的。
谢尽之把“不用”咽了回去。
谢枝书拉着他走到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单脚跳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了急救箱。急救箱是谢尽之准备的,里面的东西比一般家庭的急救箱齐全得多——各种尺寸的创可贴、纱布、医用胶带、碘伏、酒精棉、止血带,甚至还有一小瓶生理盐水和一个密封包装的缝合包。
谢枝书看到那个缝合包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他问。
“有备无患。”谢尽之说。
谢枝书没有追问。他打开缝合包,取出里面的针和线,用碘伏给针消了毒,然后拉过谢尽之的手,低下头,开始缝合。
他的手法很熟练,下针稳、准、快,几乎感觉不到疼。谢尽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针的?”他问。
谢枝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说,“有一个护工阿姨教我的。她说男孩子要学会自己处理伤口,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别人。”
谢尽之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福利院。七年的福利院生活。他缺席的七年里,这个孩子学会了缝针、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在不哭不闹中消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他学会了一切生存技能,唯独没有学会怎么恨一个人。
因为他在等。
等谢尽之回来接他。
而谢尽之真的回来了。七年之后,他出现在福利院门口,穿着笔挺的西装,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像一个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成功人士。他对谢枝书说“哥哥来接你回家了”,谢枝书说“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你为什么不要我”。只有一个平静的、温和的、让人心疼的“好”。
谢尽之那时候以为谢枝书已经不恨了。他以为七年的时间冲淡了一切,以为谢枝书已经原谅了他,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那个“好”字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好了。”谢枝书剪断线头,用纱布把伤口包好,在末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他抬起头,看到谢尽之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疼哭了?”
“没有。”谢尽之把视线移开,“烟熏的。”
“厨房都没开火,哪来的烟?”
“……油烟机没关。”
谢枝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这几天的相处中,谢枝书第一次露出接近于笑的表情。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谢尽之看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笑了。”他说。
“没有。”谢枝书把急救箱合上,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厨房走。
“你去哪?”
“胡萝卜还没切完。”
“你给我回来!”谢尽之站起来追上去,但谢枝书已经跳进了厨房,拿起了那把还沾着血的菜刀。
谢枝书把菜刀冲了冲水,放在案板上,然后扶着料理台,用一只脚站着,开始切胡萝卜。他的刀工出乎意料地好,刀起刀落,胡萝卜变成了一片片薄厚均匀的圆片,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一列小小的橙色火车。
谢尽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谢枝书的背影很单薄。他穿着谢尽之的旧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后颈,发尾微微卷着,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头的样子。
他就那样单脚站在厨房里,一手扶着料理台保持平衡,一手拿着菜刀切菜,动作认真又专注,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可他只是在一刀一刀地切胡萝卜。
谢尽之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枝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恨我吗?”
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胡萝卜片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小堆,橙色鲜亮,切口整齐,像一堆小小的金币。
“恨过。”谢枝书说。
“现在呢?”
谢枝书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谢尽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恨,不是爱,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情绪可以概括的,它很复杂,复杂到谢尽之看不懂。
“现在,”谢枝书说,“我在给你做饭。”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谢尽之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他还恨着,他不会站在这里,用一只脚撑着身体,笨拙地给他切胡萝卜。如果他还在恨着,他不会在他切到手的时候比他还紧张,不会蹲在他面前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合伤口,不会在他问“你恨我吗”的时候说“恨过”。
恨过。
过去式。
这个词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因为谢枝书花了十年才学会把它变成过去式,而谢尽之花了十年才等到它变成过去式。
“我来吧。”谢尽之走过去,伸手去拿菜刀。
“你手上有伤。”谢枝书把菜刀换到另一只手上,躲开了他的手。
“你脚上有伤。”
“我脚快好了。”
“你昨天还说疼。”
“那是因为你踩了我一脚。”
“我什么时候踩你了?”
“昨晚你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一脚踩在我脚上。”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红。
“我昨晚……没踩你。”他说,声音小了很多。
“你踩了。”
“不可能,我睡觉很老实。”
“你睡觉翻来覆去的,哪老实了?”谢枝书斜了他一眼,“你昨晚翻了至少七次身,说了三句梦话,还打了两声呼噜。”
谢尽之的脸更红了。他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很少表露情绪的人。但在谢枝书面前,他的那些面具、那些防线、那些精心维护的体面和从容,全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我说什么梦话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枝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比刚才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明显了一点,但依然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不告诉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切胡萝卜。
谢尽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他在想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梦话,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是说了什么太该说的。他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境,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枝书。”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到底说了什么?”
谢枝书没有回答。他放下菜刀,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之后,他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谢尽之站在蒸汽的另一端,透过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谢枝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厨房,也是这样的蒸汽,小小的谢枝书站在一个凳子上,踮着脚尖,努力够到灶台,用一把比他手还大的锅铲翻炒着什么。谢尽之从背后抱住他,把他从凳子上举起来,举到空中,小孩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那时候谢枝书叫他“哥哥”,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全心全意的“哥哥”。
不是恨意下面的伪装,不是复仇计划中的道具,不是“好”字下面压着的火山。
就是哥哥。
他的哥哥。
谢枝书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转过身来。他看到谢尽之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想什么呢?”他问。
谢尽之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他旧T恤、单脚站着、脸上沾了一点胡萝卜汁的二十岁少年。
“在想你小时候。”他说。
谢枝书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小时候什么样?”他问。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吵。”
谢枝书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特别吵,”谢尽之说,嘴角微微上扬,“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跑到我房间,掀开我的被子,骑在我身上,大喊‘哥哥起床了’。怎么都叫不醒你,但掀被子这招永远有效。”
谢枝书的嘴角抽了抽:“我没有。”
“你有。”谢尽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你还特别喜欢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捣乱,把橡皮切成小块塞进我的笔帽里,在我的课本上画小人,用胶水把我的作业本粘起来。我每次都很生气,但每次看到你那双眼睛就不气了。”
“我的眼睛怎么了?”
谢尽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他说,“太亮了。亮到让人说不出重话。”
谢枝书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谢枝书打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一点盐。
“吃饭了。”他说。
谢尽之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汤勺,把汤盛到两个碗里。他的右手食指包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回头看着谢枝书。
谢枝书还站在灶台边,单脚撑着身体,手扶着料理台,看起来有点狼狈。
谢尽之走过去,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又来。”谢枝书无奈地说。
“我说过了,在你脚好之前,你休想自己走一步路。”谢尽之把他放在椅子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汤和一小碟咸菜。汤是胡萝卜汤,因为冰箱里只剩下胡萝卜和鸡蛋了。咸菜是谢尽之前几天腌的,装在玻璃罐里,脆脆的,微微辣,是谢枝书喜欢的口味。
谢枝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胡萝卜的甜和盐的咸在舌尖上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睛。
“好喝吗?”谢尽之问。
“一般。”谢枝书说。
谢尽之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冬天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那下次我改进。”他说。
这句话他前几天在医院说过,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语气。谢枝书当时觉得耳朵烫,现在觉得心口烫。
他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喝汤,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汤喝完了。
谢枝书放下碗,抬起头,发现谢尽之正在看他。那个眼神很温柔,温柔到不像谢尽之,温柔到让谢枝书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
谢尽之就是在看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有温度,有某种他不敢辨认的东西。
“看我干嘛?”谢枝书说,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
谢尽之收回视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碗上有个缺口。”他说。
谢枝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完好无损,连个划痕都没有。
他抬起头,谢尽之已经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碗碟碰撞的脆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枝书知道,刚才那一刻,确实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定义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定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谢尽之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像春天来临时,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你不知道第一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你知道,冰已经不再是冰了。
它正在变成水。
流动的、温暖的、不可阻挡的水。
禁足的第三天,谢枝书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出去——好吧,他确实想出去,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谢尽之。
谢尽之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办公。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远程处理,但有些事必须当面沟通。从昨天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电话一个接一个,邮件一封接一封,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
谢枝书坐在沙发上,看着谢尽之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右手食指上还缠着绷带,左手举着手机,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谢枝书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那种特有的、属于职场人士的、客气而疏离的语气。
那种语气和他在谢枝书面前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在谢枝书面前,他的声音是软的,语调是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棉花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而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是硬的,语调是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谢枝书有时候会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谢尽之?是那个温柔到近乎脆弱的哥哥,还是那个冷漠到近乎无情的商人?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温柔是对他的,冷漠是对世界的。谢尽之把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他一个人,把所有的坚硬都用来对抗外面的风雨。
这个念头让谢枝书的胸口又暖又酸。
他拿起手机——新买的,谢尽之昨天让人送来的,和他原来那款一模一样,连手机壳的颜色都配好了——给谢尽之发了一条消息。
谢枝书:你什么时候忙完?
阳台上,谢尽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回过头来,隔着玻璃门看了谢枝书一眼。他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推门走进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的冰已经化了,重新变成了软软的棉花。
“我想出去。”谢枝书说。
谢尽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脚——”
“我的脚已经好了。”谢枝书抬起脚,在他面前晃了晃。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脚底有几道粉红色的新肉,看起来有点丑,但已经不疼了。
谢尽之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按到某处的时候谢枝书缩了一下。
“这里疼?”谢尽之抬起头。
“一点点。”谢枝书说。
“那还没好全。”谢尽之松开他的脚踝,站起来,“再等两天。”
“我已经等了一周了。”
“再等两天。”
“谢尽之——”
“叫哥也没用。”
谢枝书闭上了嘴,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发现,谢尽之在说“叫哥也没用”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上扬弧度。
他在笑。
这个人在用他的痛苦取乐。
谢枝书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策略。
“我想去超市。”他说。
“要买什么?我帮你买。”
“我不知道要买什么,我想自己去逛。”
“你脚还没好,逛什么逛?”
“我又不是用脚逛,我是用眼睛逛。”
谢尽之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赖的?”他问。
谢枝书想了想:“大概是从你开始管我的时候。”
谢尽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但谢枝书听出了里面的妥协。谢尽之在他面前总是妥协,不管他提什么要求,不管那个要求有多不合理,谢尽之最后都会妥协。
不是因为谢枝书有多会耍赖,而是因为谢尽之没有办法拒绝他。
十年前的拒绝已经让他用一生去后悔了,他再也没有办法对谢枝书说一个“不”字。
“好吧。”谢尽之说,“但你要坐轮椅。”
“不要轮椅。”
“那就不去。”
“……轮椅就轮椅。”
谢尽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辆折叠轮椅,展开来,推到谢枝书面前。谢枝书看着那辆崭新的轮椅,上面的塑料膜都还没撕掉,包装的痕迹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你睡着的时候。”谢尽之说,“上次去医院的时候我就下了单,昨天到的。”
谢枝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在你醒着的时候是一个样子,在你睡着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醒着的时候他是一堵墙,坚硬、沉默、滴水不漏。睡着的时候他是一条河,柔软、流动、藏不住任何秘密。
谢枝书坐上了轮椅。
谢尽之推着他出了门,进了电梯,下了楼,出了小区。外面的世界比谢枝书记忆中的更明亮,阳光很烈,风很轻,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鼓掌。
谢枝书仰起头,眯着眼睛看那片金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不是因为他终于出来了,而是因为他身后的那个人。
谢尽之推着轮椅走得很慢,慢到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们。他的步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轮椅走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推着,但谢枝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温暖得像一床被子。
他们到了超市。
谢尽之推着轮椅穿过自动门,轮椅在光滑的地砖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超市里人不多,轻音乐从天花板的音响里流淌出来,是那种让人想睡觉的钢琴曲。
谢枝书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忽然不知道该买什么了。他在家里的时候觉得自己需要很多东西,但到了超市才发现,那些“需要”都是假的,他只是想出来。
只是想和谢尽之一起出来。
像普通兄弟那样,一起逛超市,一起挑东西,一起回家。
“想买什么?”谢尽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枝书想了想:“酸奶。”
“什么口味?”
“原味。”
谢尽之推着他走到乳品区,从货架上拿了一排原味酸奶,放进购物篮里。
“还要什么?”
“薯片。”
“什么口味?”
“黄瓜味。”
谢尽之推着他走到零食区,拿了一袋黄瓜味薯片,放进购物篮里。
“还要什么?”
谢枝书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忽然停在了某个方向。
“那个。”他指着货架最上层的一排玻璃罐。
谢尽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蜂蜜,各种品牌的蜂蜜,装在形状各异的玻璃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想吃蜂蜜?”谢尽之问。
谢枝书摇了摇头。
“我想要那个罐子。”他说。
谢尽之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取下了一罐蜂蜜。他把蜂蜜递给谢枝书,谢枝书接过来,把罐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对着光看了看玻璃的厚度和透明度。
“怎么了?”谢尽之问。
“这个罐子的形状很好看。”谢枝书说,“可以用来腌咸菜。”
谢尽之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什么时候学会腌咸菜了?”
“在福利院的时候。”谢枝书把蜂蜜罐放进购物篮里,“有一个食堂阿姨教我的。她说男孩子要学会做饭,不然以后没人要。”
谢尽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购物篮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酸奶、薯片、蜂蜜、鸡蛋、牛奶、面包、西红柿、黄瓜、一包面粉、一瓶酱油、一袋白糖、一包酵母粉。
“买面粉干什么?”谢枝书问。
“做面包。”谢尽之说。
“你会做面包?”
“不会。但可以学。”
谢枝书抬起头,看到谢尽之的侧脸在超市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素描。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而不是在说“做面包”这种小事。
但谢枝书忽然理解了那种认真。
因为对谢尽之来说,“做面包”不是一个关于食物的决定,而是一个关于生活的决定。他决定学做面包,意味着他决定在这个家里待更久,意味着他决定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个家里,意味着他决定和谢枝书一起做那些琐碎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功利意义的事情。
这些事情加起来,就是生活。
而谢尽之前半辈子几乎没有什么生活。他有事业、有财富、有地位,但他没有生活。他的生活在他把谢枝书扔掉的那天就停止了,之后的十年只是在活着,不是在生活。
现在他终于想重新开始了。
和谢枝书一起。
“哥。”谢枝书忽然开口。
“嗯。”
“面包做好了,我能吃吗?”
谢尽之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像星星,像灯,像深夜里唯一亮着的那扇窗。
“你想吃多少都行。”他说。
谢枝书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那种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谢尽之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不会跳了。
不是停止了跳动,而是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已经感觉不到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那些跳动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强烈的、近乎疼痛的震颤。
那个震颤的名字,他不敢念出来。
“走吧。”他移开视线,推着轮椅往收银台走,“回家。”
“回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而然地,像呼吸一样。
谢枝书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那罐蜂蜜,玻璃罐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看着谢尽之的背影——他站在收银台前,正在把购物篮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很普通的事情。
但谢枝书知道,这一天一点都不普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哥”而不觉得恶心。这是他第一次对谢尽之露出真正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和谢尽之在一起的时候,心脏跳得那么快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那根绳子被扯动了。
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别的什么”,他暂时不敢去碰。就像一颗刚种下去的种子,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他需要给它时间,让它自己发芽,自己长大,自己开出花来。
或者,自己烂在土里。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愿意等。
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而谢尽之,会一直在他身边。
这一点,他已经不再怀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