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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落霞明处远山低

慕卿懒散地托住脸颊,手肘抵在斑驳的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缓缓开口问道:“木兮常年生活在这深山里,不怕有野兽吗?”

  野兽?

  木兮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暗自失笑。这深山里的豺狼虎豹,哪有他楚木兮生猛。常年在绝境里挣扎求生,早已磨出了一身悍气,寻常野兽见了他,反倒要绕道走。他面上却露出几分腼腆的尴尬,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朗声说道:“它们……不敢吃我……我这么瘦,一身硬骨头,还不够塞牙缝的,啃起来还硌牙呢,哈哈。”

  慕卿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院角那根粗重的木棍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木兮刚刚单手提起的那个木棍,我看着得十来斤重吧?”

  木兮闻言,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愈发坦荡,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这么重,就十八斤而已。”

  慕卿眸色微怔,指尖轻轻一顿。十八斤的实木棍……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竟能单手轻松举起,这份力气与隐忍,实在让人惊叹。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

  秋雨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只粗瓷大碗,小小的脸蛋埋在碗边。鱼汤的鲜香萦绕在鼻尖,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觅食的小松鼠,喝完一口便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软糯地夸赞道:“卿哥哥做的鱼汤真好喝……比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慕卿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秋雨柔软的发顶,指尖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这个可怜又乖巧的小姑娘,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秋雨乖乖的,以后卿哥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秋雨用力点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又埋头大口喝起了鱼汤,小脸上满是满足。

  慕卿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来的路上,看见半山腰有一个山洞。我好奇往里走了几步,就听见深处有潺潺的流水声,清越动听。如果能把洞里的水源引到咱们住处附近,以后就不用再翻山越岭,到处挑水喝了。”

  木兮听到“山洞”二字,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恐惧。他怔怔地看着慕卿,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的那个山洞……里面有吃人的鬼……”

  木兮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衬得屋内愈发寂静。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哀伤,语气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妹妹……就是被那只鬼……吃掉的。”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秋雨喝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怯生生地看着木兮,不敢出声。

  慕卿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褪去,神色变得凝重。他沉默片刻,起身拿起墙角的铁铲,铲柄被他稳稳握在手中,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地下水,我要定了。它不敢吃我,木兮放心好了。”

  木兮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慕卿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声音都带着颤音:“别!好多人都是因为贪图洞里的水源,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我怕你也有去无回……那鬼从不会主动抓人,全靠人对地下水的渴望,引诱人心,等人进洞之后,再毫不留情地把人吃掉……”

  慕卿轻轻拍了拍木兮紧绷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带着笃定,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我的肉难吃,腥气重,它包不吃我的。”

  木兮用力拉着他,却根本拦不住慕卿坚定的脚步。少年单薄的身躯在绝对的坚定面前,显得那般无力,他只能松开手,眼睁睁看着慕卿转身,心头被无尽的担忧填满,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慕卿还没走出门,脚步忽然顿住,折返了回来。他凝视着木兮苍白的脸庞,眼神温柔而郑重,轻声叮嘱道:“木兮在家看好秋雨就是,不必担心阿卿……最好不要去找我,深山里危险,我怕你出事……”

  木兮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慕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

  慕卿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步前行,脚下是铺满落叶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越靠近那处山洞,周遭的空气愈发阴冷,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了脸色,乌云层层堆叠,黑压压地笼罩着整座山林,阴沉沉的天幕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重重压到头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

  慕卿神色淡然,毫无惧色,依旧大摇大摆地迈步走进了洞口。

  刚入洞口,一股刺骨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让人作呕。

  

  洞内光线昏暗,唯有零星的微光从石缝中渗入,勉强照亮前路。

  

  地面凹凸不平,遍布着棱角锋利的碎石,放眼望去,遍地皆是惨白的尸骨,有兽骨,也有人骨,层层叠叠,散落各处,骇人不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每一步落下,都似能踩碎岁月的死寂。

  那传说中吃人的鬼,果然盘踞在洞内。

  

  它身形高大,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血盆大口里滴落着粘稠的涎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的慕卿,带着嗜血的贪婪。

  

  见到活人的瞬间,它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猛地扑上前,就要将慕卿的头颅一口吞入腹中。

  慕卿眼神一冷,周身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威压。他手腕一转,手中铁铲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鬼的头颅上。一声沉闷的巨响,恶鬼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慕卿眸光冰冷,语气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一字一句,震慑人心:“这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本王了?”

  话音落下,慕卿周身光芒乍现,褪去了凡人的皮囊,变回了本相。一袭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眉眼间的尊贵与威严,是鬼神都要臣服的气势。

  那恶鬼看清眼前之人的真身,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声音嘶哑而恐惧:“属下有眼无珠!冒犯尊驾!求尊驾饶命!求尊驾饶命!”

  君兮将手中铁铲重重插在地上,铁铲没入坚硬的岩石,发出铿锵巨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求饶的恶鬼,眼神冰冷如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你为什么要守着这一方水源,谁来也不给?还要残害生灵?”

  恶鬼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不想主动捕食……只能守着水源,等着猎物主动上门……”

  君兮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哦?等着猎物送上门?”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又轻柔的孩童声音,幽幽地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哥哥哥哥……”

  君兮猛地抬眸,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洞内昏暗寂静,除了跪地发抖的恶鬼,根本没有半个人影。他心头一沉,瞬间握紧拳头,手腕上的彼岸花图腾骤然变得猩红如血,妖冶而诡异,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恶鬼的头发,强迫它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愤怒的怒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老实说,刚才是什么在说话?!”

  恶鬼被这股威压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坦白:“我说!我说!是……是住在这深山里的那小子的妹妹……好像叫……楚芸……她的魂灵一直被困在这里,我……我控制着她,以此引诱旁人入洞……”

  君兮眼底的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你的胆子真不小。”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带着无尽的杀意。君兮松开手,从腰间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糖果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他默念咒语,一道纤细的孩童魂灵缓缓浮现,正是楚芸。那小小的魂灵面色苍白,眼神迷茫,看到君兮时,露出了怯生生的模样。

  

  君兮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取出一盏精致的引魂灯,将楚芸的魂灵温柔地收入灯中,妥善安放。

  君兮看向恶鬼的眼神再无半分怜悯。他抬手凝聚灵力,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地了结了这恶鬼的性命。黑气消散,洞内的血腥与腐朽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继续往洞的深处缓步前行,越往深处走,洞内的景致愈发奇特。

  

  洞顶与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形态各异的钟乳石,这些钟乳石历经千万年的地质沉淀,由碳酸钙与水滴日积月累凝结而成。

  

  有的细长如笋,笔直下垂,石尖挂着晶莹的水珠;有的粗壮如柱,顶天立地,与地面的石笋遥遥相对;有的层叠如帘,纹理细腻,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

  岩石缝隙中,不断有细小的水珠滴落,“滴答、滴答”,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洞内回荡,奏响着自然的乐章。岩壁上还附着着层层叠叠的钙华沉积,形成了斑斓的石幔、石花,色彩斑斓,质地温润,每一处纹理,都是岁月与水流雕琢的痕迹。

  穿过这片钟乳石群,视线豁然开朗。洞的深处,赫然出现一条巨大且清澈的地下暗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通体透明的小鱼悠然游过。河水源于地底深处的山泉,水质清冽甘甜,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汽,与洞内的微光交织,宛如仙境。

  君兮站在河边,望着这条滋养山林的暗河,抬手一挥,招来几只温顺的阴兵。他神色郑重,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今夜子时动工,避开生人,将这里的水源,引到山那边的干涸河道里。切记,必须在夜间行动,不可惊扰山中百姓。”

  几只阴兵躬身领命,身影瞬间隐入黑暗之中。  

  

  君兮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手腕上的彼岸花图腾渐渐恢复了淡色。他抬手轻抚引魂灯,灯内楚芸的魂灵安静地沉睡着。

  

 君兮站在寂静的山洞深处,指尖轻轻拂过引魂灯温润的外壁,灯内楚芸的魂灵安静蜷缩着,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小花。

  

  他望着那缕弱小的魂灵,心头轻轻一沉。木兮这些年被妹妹离去的阴影缠得喘不过气,每一次提起,都是在撕开尚未愈合的伤疤。

  

  他不愿再让木兮承受更多痛苦,也不想让少年再被过往的伤痛纠缠。

  沉吟片刻,君兮收回目光,转身踏入虚空。周身流光一闪,瞬间离开了阴森的深山洞穴,独自回到了繁华而肃穆的魔都。

  

  穿梭在朦胧的雾气与微光之间,走遍轮回司的每一处角落,细细筛选,为楚芸寻了一户心地善良、家境安稳的人家。那家人世代行善,和睦温暖,定会好好疼惜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

  他亲自引着楚芸的魂灵来到奈何桥边,递上一碗温热的孟婆汤,轻声叮嘱:“忘了  慕卿再回来时,已是红日沉西。

  

  天边染满绚烂的晚霞,橘红、金粉、淡紫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晕染开的锦缎。夕阳的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山林,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走了白日最后一丝燥热。

  他刚走到离木兮小屋不远的地方,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院外的少年。

  

  木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单薄却挺拔,落日的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见到平安归来的慕卿,木兮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紧绷了一整天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慕卿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肩上扛着铁铲,脚步轻快,正要快步朝木兮跑过去。

  就在这时,木兮脸色骤变,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周身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求生练就的警觉。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翻,几张泛黄的符纸已然握在手中,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小心!你后面有鬼!”木兮厉声喝道,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鬼?

  慕卿脚步一顿,心头暗自腹诽:不会是我的那群傻子手下吧?叮嘱了无数次要夜里行动,偏偏要白日乱跑……

  他缓缓回过头,果然看见几只身形模糊、周身缠绕着黑气的阴兵,正慌慌张张地站在不远处,显然是走错了时辰,误打误撞撞了上来。

  慕卿扶额,一脸无奈地低声自语:“还真是。我服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慕卿瞬间收敛周身所有气息,眼底闪过恰到好处的慌乱,快步躲到木兮身后,伸手轻轻拉住少年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装作十分害怕的样子:“木兮……我怕……”

  木兮感受到身后人的畏惧,心头一软,周身的保护欲瞬间被激起。他侧身将慕卿护在身后,单薄的身躯站得笔直,像一堵坚实的墙。语气沉稳又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害怕,你先进屋,护住秋雨,这里交给我。”

  话音未落,木兮身形一动,如同林间矫健的猎豹,一个箭步迅猛冲上前。他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指尖捏着符纸,手腕翻转间,带着凌厉的风声。

  为首的阴兵嘶吼着扑来,黑气翻涌,模样狰狞。木兮眼神冷静,侧身灵巧避开,同时抬手将第一张符纸精准贴在它的额头。朱砂纹路瞬间亮起金光,阴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

  不等其余阴兵反应,木兮脚步不停,身形辗转腾挪。他身姿轻盈,在几只鬼之间穿梭自如,每一次抬手都快准狠。第二只、第三只……不过瞬息之间,所有阴兵的额头都被贴上了镇邪符。

  金光暴涨,刺耳的哀嚎声回荡在山林间,黑气不断消散。几只阴兵在刺眼的光芒中挣扎片刻,最终彻底魂飞魄散,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暮色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迅猛、精准、利落,不过短短数息,便解决了所有阴兵。木兮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夕阳落在他脸上,映出少年坚毅的轮廓。

  慕卿站在原地,彻底看呆了。他知道木兮坚韧,却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绝境中练就了这般果敢的身手。明明自己也会害怕,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护在他人身前,这份温柔与勇敢,让他心口又酸又涩。

  秋雨早就被声响惊动,小身子瑟瑟发抖,紧紧躲在慕卿怀里,小脸埋在他肩头,不敢向外看一眼,小手死死抓着慕卿的衣衫,满是恐惧。

  慕卿回过神,轻轻拍着秋雨的后背,动作温柔地安抚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晚风:“秋雨不怕,你看,木兮哥哥多厉害,三下五除二就把坏人打死了,没人能伤害我们。”

  秋雨怯生生地微微抬头,看向院中的身影。此时木兮已经弯腰收起地上残留的符纸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平静地转身走进屋内,仿佛刚才打鬼的果敢,只是一场错觉。

  暮色渐浓,淡云撩乱,山月昏蒙。孤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宽阔的水泽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悠远。天边最后一抹落霞褪去光芒,远山轮廓模糊,沉入浓重的夜色里。

  天色彻底黑了,山林间只剩下虫鸣与风声。木兮仔细锁好房门,用木栓抵紧,隔绝了屋外的黑暗与寒凉。屋内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昏黄的光暖暖地笼罩着小小的屋子。

  三人安静地吃完晚饭,木兮收拾好粗瓷碗碟,擦拭干净。奔波了一整天的秋雨眼皮打架,很快就蜷缩在草席上,沉沉睡去,小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带着白日受惊的痕迹。

  木兮轻手轻脚为秋雨盖好破旧的薄被,随后躺在另一侧的草席上。慕卿躺在旁边,屋内一片寂静,秋雨的呼吸均匀轻柔,可两人都毫无困意。

  木兮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屋顶,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慕卿听。

  “我之前还有妹妹时……家里特别穷,穷得揭不开锅。”

  

  “冬天没有棉衣,夏天没有干粮,我们经常饿肚子,冷得缩在角落里发抖。那时候我年纪小,却要撑起整个家,看着妹妹面黄肌瘦的样子,我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几度想找一根绳子,一了百了……”

  

  “可是每次看着妹妹天真的眼睛,我就告诉自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死了,妹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泛白。

  “后来妹妹走了,被那洞里的鬼骗走,再也没回来。我的世界一下子就塌了,活着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我爬上悬崖,闭着眼跳了下去,只想一死解脱。”

  

  “可偏偏命大,被路过的人救了,不仅没死,还付了人家一大笔药钱。”

  “我不甘心,又跑到河边,想跳进水里面憋死。”

  “可刚跳下去,就被好心的渔夫捞了上来。那人以为我是失足落水,把我拖上岸,见我一心求死,还骂我有病,硬生生把我撵回了这个破家。”

  木兮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苦涩,眼眶渐渐泛红。

  

  “再后来,我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条足够结实的绳子。我把绳子系在房梁上,踩在板凳上,把头伸进去,狠狠踢开板凳。绳子勒住脖颈,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我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刚吊了一会儿,轰隆一声,那本就破旧的房梁断了,整个房子都塌了。我没死成,反而把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都搭进去重修房子了。”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压抑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上天就是这样……既不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又逼着我一步步走向绝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慕卿的心里。

  慕卿静静地听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尝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一次次被命运推入深渊,又一次次狼狈地爬起来。

  

  那些他错过的时光,那些他没能守护的岁月,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惩罚着他。

  他多想把木兮紧紧拥入怀中,多想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多想告诉他往后有他守护

  

  可他只能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木兮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都过去了,别再想了,好好睡觉,晚安。”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夜半时分,熟睡中的木兮眉头紧紧蹙起,身体微微发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微弱又可怜:“冷……”

  慕卿瞬间清醒,目光落在少年蜷缩的身影上。木兮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明明盖着外套,却依旧在寒冷中颤抖。

  慕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他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的瞬间,他又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亏欠。

  铺天盖地的亏欠感将他包围。是他亏欠木兮太多太多,是他让木兮承受了这么多苦难,是他错过了这么多年。他不配再触碰木兮,不配给少年一丝温暖。

  慕卿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上衣全部脱下,轻轻叠好,盖在木兮身上。

  

  两件衣物层层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隔绝了深夜的寒意。他自己赤着上身,任凭山林的冷风侵袭肌肤,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安顿好木兮,慕卿闭上双眼,灵魂瞬间脱离躯体,化作一身威严的君兮,再次回到魔都。

  刚落地,白天引水中幸存的那只阴兵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哭天抢地地抱着君兮的腿,声音凄惨:“大王!我的兄弟们苦啊!全都被那凡人少年打得魂飞魄散了!”

  君兮本就满心烦躁与心疼,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戾气暴涨,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怒火:“子时!子时!子时!让你们夜里行动,你们长耳朵是干什么用的?白日乱跑,惊扰到木兮,现在还敢来我面前哭诉,赖上他了?!”

  阴兵被吼得浑身发抖,瞬间不敢再哭,死死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君兮垂眸,眼神冷厉,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你。再去多叫几个兄弟,今夜,务必把水引到山那边的干涸河道里。若是再敢出错,再敢惊扰到木兮,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那鬼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颤抖:“遵命大王!属下一定照办!绝不敢再出错!”

  话音落下,阴兵连滚带爬地退下,火速去召集同伴。

  君兮站在魔都的夜色里,抬头望向深山的方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

 

  前尘苦难,往后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楚芸的魂灵懵懂点头,饮下汤水,转身踏入轮回之门,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点,奔赴新生。

  

  看着魂灵彻底消散,君兮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又变为“慕卿”,步履沉稳,朝着深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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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揽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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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揽星河

作者: 陌城烟柳